車停在一棟舊倉庫前。
洛杉磯北郊,周圍沒什麼像樣的建築,只有幾家廢棄的汽車修理廠和一片生了鏽的鐵絲網圍欄。
倉庫外牆上刷著褪色的「倉儲招租」字樣,捲簾門半拉著,裡面透出冷白的光。
兩個黑衣人先下車,一左一右站在貝爾摩德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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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摩德自己推開車門,腳踩在水泥地上,鞋跟發出清脆的一聲。
她沒有試圖跑,也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下巴,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黑衣人帶著她往倉庫里走。
兩人步調一致,像被同一根線牽著。
貝爾摩德走在中間,步子不急不緩,像去參加一場不太想去的晚宴。
她經過捲簾門時,餘光掃了一眼上方。那裡藏著一個極小的攝像頭,鏡頭反著冷光。
再往裡走,倉庫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深得多,地面是加厚的混凝土,打磨得光滑,頭頂的燈嵌在天花板里,光線均勻而冷硬,照得人臉上沒有一絲暖色。
兩側堆著一些拆開的木箱和金屬架,看起來像真的倉儲區。
貝爾摩德在美利堅這麼多年,居然不知道這裡還有一個組織基地!
黑衣人帶著她拐過一個彎,倉庫的盡頭是一面磚牆。
一個黑衣人走上前,把手掌按在牆上某塊磚上,牆體從中間裂開一條縫,向兩側滑開。
裡面是一部電梯,沒有按鈕,只有一個嵌在門框上的指紋掃描口。
另一個黑衣人把拇指貼上去,電梯門打開,直接按了最下面的按鈕。
電梯開始下降。
貝爾摩德看著樓層指示燈一路往下跳,地下三層,地下四層,地下五層。她數著。
直到地下六層時,電梯終於停住了,門打開。
外面是一條很長的白色走廊。
地面是環氧地坪,踩上去有輕微的彈性。兩側每隔一段就有一扇門,門牌上印著編號。
走廊里很安靜,她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另一串腳步聲。
貝爾摩德偏了偏頭。
餘光里,銀髮青年從電梯裡走出來,步子悠閒得像在逛畫廊。
他的深色西裝在白色走廊里格外醒目,像一滴墨落在雪地上。
他手裡攥著一枚什麼東西,可能是鑰匙,也可能是別的。
他沒看貝爾摩德,只朝旁邊一扇門偏了偏下巴。
一個黑衣人立刻拐過去推開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
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一個攝像頭。
貝爾摩德被帶進去,按在椅子上。
兩個黑衣人直接無聲退到門外,像兩尊門神。
阿莫斯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
他終於抬眼看她。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銀色的髮絲照得近乎透明。
「先坐會兒,先生待會兒過來。」
貝爾摩德坐在椅子上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已經緊張的直打鼓了。
她看著門口那個銀髮青年小聲問:「先生?」
「對。」
然後他轉身走開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輕輕響了兩下,就沒了。
貝爾摩德坐在空房間裡,面對著一面白牆和頭頂的攝像頭。她閉上眼,開始想有希子。像她最後一次打電話來時的聲音。
儘管她之前總是用『是先生最寵愛的女人』這個名頭,事實上她並沒有見過先生的真面目。
貝爾摩德坐在那把硬椅子上,後背緊張地挺得發酸。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天花板角落裡那枚攝像頭髮出極低的嗡鳴。
忽然對面白牆上亮起一片光。
光從牆面中央慢慢往外擴,擴成一個矩形的投影。
裡面出現了一張模糊的、被刻意處理過的臉。
五官在光影里浮著,可那雙眼睛是清晰的。
貝爾摩德認得那雙眼睛。
「貝爾摩德。」那個聲音從投影兩側嵌著的薄型揚聲器里傳出來。
像是從牆裡長出來的,四面八方地裹住她。
貝爾摩德的後背僵了一瞬。她下意識想站起來,可腿被椅子絆住了。她只能坐著,仰起臉,看著那張浮在牆上的臉。
「先生。」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尾音有些發虛。
投影里的男人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她。
貝爾摩德被這種目光看得呼吸都輕了。
她想起自己剛進組織時,第一次見到先生。
也是投影,什麼都看不出來,只有那雙眼睛像是神明俯視人間,讓她記在心底。
那時候她還年輕,以為這世上沒有什麼人值得她怕。
可那天之後,她做了整整一周噩夢。夢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雙眼睛,從暗處看著她。
「你擅自查探後勤組。」先生終於繼續開口。
貝爾摩德沒有否認。
否認沒有意義,先生一定已經知道了。她只是沒想到,先生會親自過問。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被那雙眼睛壓了回去。她只能點了下頭。
「為什麼?」
貝爾摩德攥著裙角的手指收緊了。她不能說真話。
「我懷疑假工藤夫婦有問題。想查清楚他們背後是誰。」
先生看著她,沒接話。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貝爾摩德的後背開始冒汗。
「你懷疑他們有問題?」
貝爾摩德的心緊張地跳漏了一拍,她抬起眼,正對上投影里那雙沉靜的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
「我……」她開口,又停住。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
先生不是來聽她解釋的。
投影里的男人微微後仰,像靠進了椅背。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可每個字都像落在貝爾摩德骨頭上的釘子:「你讓我很失望。」
貝爾摩德低下頭。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她突然想起來很多年前,在倫敦,她第一次見到有希子。那時候有希子拉著她的手,笑著說「我們是最好的閨蜜」。
投影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那張臉像沉入水底一樣,一點一點被白牆吞沒,最後消失。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攝像頭的嗡鳴。
貝爾摩德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她低著頭,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那點極淡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