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是在當天傍晚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的。
他獨自坐在民宿大廳的沙發上,面前攤著道脅正彥在橫濱的住宿記錄,
昨晚入室襲擊案的現場照片、以及園子被咬傷後第一時間向目暮警官口述的證詞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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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錄上寫著園子咬到了兇手的「毛茸茸的手臂」,
所有調查人員都默認兇手是一個體毛濃密的男人,
鴨舌帽男和京極真因此成為重點懷疑對象,
而手臂光滑乾淨的道脅正彥被完美排除在外。
他的目光在筆錄和現場照片之間反覆移動。
園子當時被按在床上,兇手站在床邊俯身壓著她,手臂掐著她的脖子,她仰頭咬下去的位置應該正好是兇手的小臂內側。
但如果園子咬的確實是手臂,為什麼現場沒有任何手臂毛髮殘留?
她在證詞中描述自己咬得極用力,嘴裡全是血,
如果是咬在手臂上,以那種力道,即使是最濃密的體毛也會被扯下幾根粘在傷口邊緣或床單上。
但鑑證人員在案發現場採集到的毛髮樣本全部來自園子自己的褐發,沒有一根屬於兇手的體毛。
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今天下午小蘭在空中飛踢車窗救出園子之後,
他蹲在懸崖邊檢查現場時無意間看到道脅正彥站在山坡上方,他穿著一雙超長白襪配拖鞋。
那是在伊豆盛夏所有人都是赤腳或穿涼鞋,只有他一個人穿著長及小腿的白襪,
而且兩隻襪子都包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皮膚暴露在外。
他蓋上筆錄本閉上眼睛在腦海里重建昨晚案發現場的空間布局:
兇手身高與園子的相對位置、床墊被兩人重量壓陷的深度、園子咬下去時脖頸的彎曲角度、兇手下意識收手閃躲的瞬間,
所有角度和距離都被他逐一修正。
然後他猛地睜開眼睛。
她咬到的從來都不是手臂。
兇手被咬的是小腿。
從床邊跨立姿勢微微屈膝,小腿恰好抵在床沿位置,園子拼命掙扎時偏過頭剛好一口咬下去。
而道脅正彥這幾天一直穿超長白襪,是因為那片區域的皮膚上沒有體毛可以遮擋齒痕,
傷在脛骨前肌咬痕更深,不能用普通創可貼覆蓋,只有加長白襪才能完全遮住。
他站起來朝民宿門口走去。
阿莫斯和琴酒靠在別墅露台的躺椅上,隔著一片修剪整齊的灌木能看到民宿大廳里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柯南快步穿過餐廳,走到正在前台被京極真抓著的道脅正彥面前站定。
小偵探仰起頭,好像發現了什麼秘密大聲喊著:
「道脅先生,今天穿的白襪是新換的吧。你小腿上的牙印應該還在滲血,園子姐姐昨晚咬得很深,你傷得不輕。」
道脅正彥的假裝點單的手指在菜單邊緣上停住了。
他緩緩放下菜單低頭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腰間的小學生,
嘴角還掛著那個慣常的溫和笑容,但那個笑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僵硬。
「小朋友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昨天那麼熱,我只是怕被曬傷才穿長襪。」
柯南沒有回答,只是把筆錄本翻開推到吧檯上,指著園子的證詞,接著說:
「她說咬到了手臂,但她咬到的位置根本不是手臂而是你露在短褲外面的小腿。」
「道脅先生有這份自信,是因為你知道自己的手臂上沒有體毛嗎?」
鴨舌帽男和京極真有體毛,他利用園子的誤判把所有嫌疑都轉移給體毛濃密的人。
但這個計劃有一個唯一的致命破綻,就是他沒辦法在小腿上偽造體毛,
所以他只能穿長襪,連著穿了好幾天,今晚這件應該是在民宿後院晾了一整天才勉強幹透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迴避的篤定。
如果他現在把襪子拉下來,右邊小腿上應該有一個清晰的牙印,邊緣還在滲血。
道脅正彥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沒有拉下襪子。
站在他身後的京極真慢慢放下手裡那隻擦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玻璃杯。
戴鴨舌帽的男人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翻舊的警察手冊放在吧檯上,亮出證件。
「我是神奈川縣警搜查二課的中村,這附近發生的連環殺人案由我負責。」
他掀開自己的袖口,手臂上確實有濃密的體毛,皮膚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傷痕。
他之前不公開身份,是怕打草驚蛇。
道脅正彥看著那隻乾淨的手臂,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高腳椅上。
高腳椅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他的瞳孔開始劇烈收縮,視線在便衣刑警、柯南和京極真之間飛快游移。
然後他突然一把推開高腳椅,轉身朝民宿後門狂奔。
後門通向樹林,那條廢棄林道的盡頭還停著他提前準備好的第二輛逃亡車。
他沒能跑出民宿門口。一隻古銅色的手從側面伸過來,五指扣住他的後頸,力量大的讓他完全控在原地。
他的整個身體被那隻手從地面拎起來,腳尖在木地板上徒勞地踢了幾下,然後整個人被重重摔在吧檯上。
吧檯上的玻璃杯被震得叮噹響,京極真單手按住他的後背,另一隻手將他藏在腰間的獵刀抽出來放在吧檯另一端。
整個過程安靜而迅速,他甚至沒有掙扎的餘地。
京極真放開手退後一步,便衣刑警上前將道脅的雙手銬住押出民宿。
道脅被推上警車時忽然聲嘶力竭地喊道:「是那個褐發女人先背叛我的!」
沒有人回答他。
警車門關上的悶響吞沒了他所有未盡的控訴。
阿莫斯在露台上把這場戲全程看完,然後將手中的茶杯放在矮几上,從躺椅上站起來整了整被海風吹皺的襯衫領口。
「該回去了,伊豆的景色雖然不錯,但看多了也會膩。」
道脅正彥的連環殺人案到此為止,不過今晚大概還有人在民宿餐廳里開解壓派對,
主角應該是那個穿長白襪的連環殺手終於被關進了屬於他的牢房。
琴酒將伯萊塔收回槍套,跟著一起從躺椅上站起來。
阿莫斯把墨鏡架回鼻樑上,看著遠處海面上最後一抹橙紅色的晚霞,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對琴酒說:
「京極真剛才單手拎起道脅正彥時他注意到園子在看京極真的眼神,和前幾天看道脅正彥時不太一樣。
也許明天燒烤架上會有兩對情侶。」
窗外夕陽沉入海平面,伊豆的夏天還很長。
他把空茶杯遞給莫特拉克,推開別墅的柵欄門走進暮色里。
琴酒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身影被最後一縷餘暉拉得很長,在沙灘上交疊在一起,像兩棵並肩生長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