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谷帝二工作室的地下室，滿牆泛黃的建築設計圖邊上，堆著小山似的炸藥原料。
淌著油的硝化甘油罐子、碼得整整齊齊的硝酸銨麻袋、鋁粉撒得地面泛著冷亮的銀灰色，
角落還堆著四箱印著組織軍火庫專屬暗紋的TNT，封條都還沒完全撕乾淨。
他已經好久都沒出過地下室了，眼窩烏青得像被人揍了兩拳，下巴上的胡茬亂得像荒草，手指被化學試劑燒得起了一串透亮的水泡，指甲縫裡嵌的黑色火藥渣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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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不鏽鋼藥勺往燒杯里倒鋁粉的時候，精準得絲毫不差，實驗記錄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化學方程式，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
只有標著「對稱度」的那列數字，寫得比任何建築圖紙的標註都要工整。
每調出一版新配比，他就裹著件破風衣扛著樣品去郊外的廢棄採石場測試，
引爆之後蹲在還冒著煙的爆炸坑邊上，用捲尺量坑徑的時候指節都繃得發白，
塵土沾在他乾裂的嘴唇上也毫不在意，把數據記在小本子上就轉身回地下室調下一輪。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瘋，反倒覺得這幾十年活到現在才算活明白
設計建築要受甲方的氣、要遷就市政的規劃、要妥協狗屁的風水，
只有爆炸不會，火光炸開的瞬間，所有不對稱的冗餘都被夷平，所有被迫做出的妥協都被衝擊波撕得粉碎，
只剩下絕對的圓心、絕對的均衡、絕對的完美，連炸出來的坑都是正圓形的，半分偏差都沒有。
縱火清理「敗筆」的計劃是從月初開始的。
黑川府邸是他剛出道接的第一個項目，當時甲方非要改風水，逼著他把東翼走廊短了三米，那三米的缺口像一根鏽釘子，扎在他心口整整二十年。
那天凌晨他站在街對面的梧桐樹下，看著火光從二樓窗戶竄出來，把整棟歪了三米的房子燒成通紅的火球，
消防員抬著燒焦的房梁從廢墟里走出來的時候，他臉上露出了近十年都沒有過的鬆弛笑容。
好像是堵了半輩子的痰終於咳出來的輕鬆，連呼吸都順了。
『這才是藝術啊。』森谷帝二眼神都是光，這種毀滅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安田家的銀行家非要正門朝南，逼得整棟樓的窗戶分布左右不對稱，他每次翻建築雜誌看到這棟樓的照片都要趕緊翻頁。
那天他提著汽油桶翻進院子，把汽油潑在門廊的實木柱上，劃燃火柴的手穩得沒有半分抖，
轉身走出巷子的時候，身後沖天的火光把他消瘦的側臉映得一明一暗，他甚至還有閒心哼了段大學時候學的小曲。
水島家的政客硬要在屋頂加個不中不洋的塔樓，硬生生破壞了整棟別墅的黃金比例，他恨那個塔樓恨了十二年，每次接受採訪都要刻意避開所有相關問題。
塔樓燒成焦黑骨架那天，他站在山坡上，用速寫本一筆一筆畫下火焰吞噬塔樓的輪廓，線條流暢得像在畫這輩子最滿意的設計圖。
阿久津家的西式噴泉是他最後一次妥協，簽設計變更單的時候他把鋼筆尖都按斷了，墨水濺在圖紙上像一灘血。
噴泉被炸成碎塊那天，池底的馬賽克瓷磚被衝擊波掀得飛出幾十米，散在草坪上像撒了一地碎玻璃，
他站在巷口看了十分鐘，轉身的時候把當年簽的變更單複印件燒在了風裡。
他從來沒注意到，自己身後永遠跟著一輛不起眼的白色麵包車，組織外圍行動組的人像跟在獅子後面撿剩肉的鬣狗，他前腳剛炸完一棟樓，後腳就上去收尾。
黑川府邸那片街區被後勤組用遠低於市場價的價格收了，推平之後建了連片的安全屋，連監控都提前布好了；
安田家的廢墟改造成了行動組的秘密武器中轉站，地下車庫停滿了改裝了防彈玻璃的黑車；
水島家的地皮劃到了烏丸集團名下，對外說要建高檔養老公寓，實際上樓頂已經架好了情報組的加密通訊基站；
阿久津家的廢墟里，那群人正把衛星信號攔截天線偽裝成枯樹枝，連落在上面的烏鴉都看不出破綻。
負責盯梢的龍舌蘭靠在麵包車后座，翻著後勤組發來的地產收購清單，嘴裡叼著的煙燃了快一半，菸灰掉在褲腿上都懶得拍：
「這建築師簡直是老天爺給咱們送的免費拆遷隊，以前拆一棟樓還要找藉口走流程，現在倒好，他自己提前給燒得乾乾淨淨，省了咱們多少炸藥錢。」
副駕的小弟啃著漢堡笑：
「要不咱們給森谷先生送面錦旗？就寫『最佳拆遷合作夥伴』，落款烏丸集團慈善事業部？」
龍舌蘭嗤笑一聲，把菸頭彈出窗外，火星子落在積雨的水坑裡滋啦一聲滅了：
「錦旗先不急，這瘋子手裡還有幾箱TNT呢，誰知道他下次會不會炸咱們剛蓋好的安全屋？
反正地皮拿到手就行，讓他接著瘋，威士忌大人那邊都發話了，不用管，看著就行。」
他叼著煙給竹葉青發了今天的報告，末了還加了句：
【這貨手裡的TNT純度還挺高的，不知道哪搞來的】
對面只回了個：【知道了，繼續盯】。
森谷對這一切毫無察覺，他現在眼裡只有毀滅的瘋狂，所以不符合他的藝術的都是不完美的，不完美的就應該被毀滅。
最後的測試是在黎明前的採石場完成的，天剛蒙蒙亮，風裹著山霧吹得他風衣下擺獵獵作響，
他把最新配比的炸藥填進了特製的球形金屬容器里，容器表面刻的對稱紋路每一條間距都精確到了0.1毫米。
他站在兩公里外的安全區，按下遙控引爆器的瞬間，亮得晃眼的火光在灰藍色的天幕下驟然炸開，
衝擊波撞在採石場的岩壁上，激盪出層層疊疊的回音，炸出來的坑完美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坑壁光滑得像被精心打磨過，半徑和他預設的數值上絲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