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東京泡在沒完沒了的梅雨季里。
宮野明美繫著米白色的圍裙站在廚房裡,把切得碎得幾乎看不見的青椒混進胡蘿蔔和牛蒡里倒進燉鍋,味噌的香氣漫出來的時候,她盯著跳動的藍火發了愣。
這是她加入組織以來第一次無故缺勤,外圍聯絡處的電話已經打了幾次,她全按了拒接。
她不在乎,妹妹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她今天只想和妹妹好好的吃一頓飯。
冰箱裡的食材是她昨天冒雨去商店街挑的,全是志保小時候愛吃的。
她還記得志保六歲那年第一次吃她做的味噌煮,被燙得直吸涼氣還攥著碗不肯放,仰著小臉說姐姐做的比媽媽做的還好吃。
其實她們倆都記不清媽媽的菜是什麼味道了,父母走的時候她們太小,記憶里只剩實驗室消毒水的味道。
但她永遠記得當時志保嘴角沾著的味噌湯漬,灰藍色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玻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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燉鍋咕嘟冒泡的聲響混著雨聲,她摸出圍裙口袋裡折了三遍的便簽紙,又逐字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寫錯,才重新塞回內層口袋。
同一時間,杯戶町的私宅里,暖黃的落地燈把客廳烘得暖融融的,阿莫斯靠在沙發上,指尖劃著名西爾文推送的實時監控畫面。
屏幕里宮野明美正把兩副碗筷擺到餐桌上,端燉鍋的時候燙到了手指,捏著耳垂吹了半天。
「她今天翹了分給她的外圍任務,聯絡處已經上報到行動組了。」
莫特拉克站在沙發後側,聲音平穩得沒有起伏。
「聯絡點那邊傳來消息,說她要用十億日元換取她和雪莉的自由。」
「十億日元?夠組織這些年培養她們姐妹倆的費用嗎?」
阿莫斯把監控畫面切小,端起手邊的熱可可抿了一口。
「給聯絡點發信息,讓他們不用管了。」
「是。」莫特拉克拿起聯絡器就操作起來了。
「讓她慢慢吃,反正也是最後一頓,給個體面。」阿莫斯無所謂的說。
沙發另一端的琴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琴酒慢慢喝著,全程沒往屏幕上掃一眼,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伏特加帶了兩個人一直盯著她呢。」
對他而言,一個敢暗地跟FBI臥底搭上線的外圍成員。
唯一值得被關注的只有處決的時間點,至於她死前想做什麼,根本無關緊要。
雪莉自從上次被白蘭地剝奪項目,並且警告後,她就成了實驗室的底層實驗人員了,只能打雜了。
她的權限也隨之被降了級,出基地只需要提前三天打申請,但是沒有不允許出基地了。
門鈴剛響了一聲門就開了,明美繫著沾了點味噌漬的圍裙,手裡還攥著湯勺,臉上的笑跟小時候每次接她放學時一模一樣,暖暖的:
「快進來,湯剛燉好,我熱了兩次了。」
她接過雪莉手裡還滴水的摺疊傘放在玄關傘架上。
雪莉換鞋的時候往裡掃了一眼,客廳收拾得很乾淨,茶几上擺著一小束白雛菊,餐桌上的菜全是她愛吃的:
玉子燒裹了融化的芝士,鹽烤鮭魚撒了她最愛的白芝麻,涼拌菠菜切得細勻,連她最討厭的青椒都切得碎成了末,混在筑前煮里根本挑不出來。
「姐,你今天怎麼……」
「就是想你了,給你做了好多你喜歡的。」
明美給她盛了滿滿一碗味噌湯,嫩豆腐在湯里晃了晃。
「最近實驗室忙嗎?白蘭地大人有沒有為難你?」
「還好,就是整理舊檔案,就算實驗也只是打打雜,沒什麼難度。」
雪莉沒說她翻的是父母留下的實驗日誌。
沒說她在燒得發黃的殘頁里找到了母親二十年前寫下的最後一句話。
更沒說她最近天天在檔案室待到凌晨,就想把被組織隱瞞了二十年的真相挖出來。
她不想讓姐姐擔心。
明美也沒追問,只是一個勁給她夾菜,說的全是姐妹兩人小時候的瑣事:
說她小時候不愛說話,看見試管就眼睛發亮,偷拿實驗室的玻璃珠當糖吃;
說她挑食挑得厲害,每次做筑前煮都要把青椒挑出來排成一排,像擺實驗樣本;
說她上次來吃飯還跟她抱怨實驗基地的咖啡太苦,她特意買了她愛吃的奶糖,都放在她外套口袋裡了。
雪莉握著湯碗的手緊了緊,嘴角難得彎了點弧度:「我早就不挑食了。」
「在我這兒你永遠是小孩。」明美笑著給她夾了塊玉子燒。
飯後姐妹倆並肩站在水池邊洗碗,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響。
明美洗,雪莉擦,水流衝過瓷盤的聲響蓋過了窗外的雨聲。
「志保。」
明美手裡的碗忽然停在半空,聲音輕得像飄在雨里。
「如果以後姐姐不在你身邊的話,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雪莉擦盤子的手猛地頓住,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錯愕:「姐你說什麼呢?」
「沒什麼。」明美低頭繼續洗碗,嘴角還掛著剛才的笑,「隨口說的。」
雪莉想問是不是組織又給你派了危險任務,
是不是諸星大那邊出了問題,
是不是我們又要被分開,
但看著明美不肯多說的樣子,她把話咽了回去。
她擦完最後一個盤子,沒有立刻放進碗櫃,只是站在水池邊低著頭,看著手裡那片被擦得發亮的瓷盤。
上面映著廚房頂燈模糊的倒影,像一輪完整的、抓不住的月亮。
片刻之後,她把盤子放進碗櫃,就看見明美遞過來一個信封。
「現在別拆。」明美按住她要拆信的手。
雪莉點了點頭,把信封塞進了外套內側的貼身口袋裡。
她撐著傘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明美還站在公寓門口,對著她擺手。
大聲喊著:「路上小心,到了給我發消息。」
雪莉的身影剛消失在巷口,明美臉上的笑就垮了下來。
她坐在空了的餐桌前,給雪莉發了最後一條消息:【志保,姐姐愛你。】
沒過幾秒就收到了回覆:【我也愛你姐,早點睡。】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早點睡」三個字。
她知道自己跑不了,跟諸星大約定的跑路時間早就過了,她甚至能看見樓下停著的黑色轎車,知道組織的人就在下面監視著。
她起身把那束白雛菊挪到窗台邊,關了燈。
她不知道的是,她剛把信封塞給雪莉,蹲在巷口監視的外圍成員,就把信封的完整掃描件同步發到了朗姆、阿莫斯和琴酒的終端上。
杯戶町的私宅里,阿莫斯掃了一眼終端彈出來的掃描件。
通篇都是讓雪莉找諸星大、聯繫FBI跑路的內容,他指尖一點就徹底刪了乾淨,轉頭靠在琴酒肩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這點小動作,跟小孩過家家似的。」
琴酒偏頭碰了碰他的發頂,聲音冷得像冰:「組織怎麼會出了這麼天真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