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按在平底鍋上的手忘了鬆開。
冰冷鍋柄硌進掌紋，她卻像失去了知覺，連呼吸都堵在胸口。培育艙的銀色晶燈照下來，夜昭站在兩步之外，視線仍停在她散落額前的頭髮上。
黑色。
他看見了。
不再是灰白層次，不再是依靠精神波動勾勒出的輪廓。
那是顏色。
是夜昭從漫長失感中醒來後，看見的第一種顏色！
方從靈張了張嘴，喉間像塞著一團滾燙的棉絮。她想確認，又怕驚動什麼似的，最後只擠出一句：「真的？」
夜昭朝她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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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底踏過晶岩，聲音一下一下撞進她心口。兩人的距離縮到半步，他微微俯身，銀髮垂落肩側，眼睛專注得近乎灼人。
「和守護體的頭髮不一樣。」
他看向容器內部。
守護體失去精神內核後，銀髮已經變得透明。在他的視野里，那是接近晶石的淡白色，與方從靈的發色存在無比鮮明的區別。
再次轉回來的目光，沿著她的發梢一點點移動。
方從靈站在原地不敢亂動。
她見過夜昭用精神力橫掃戰場，也見過他隔著坍塌岩層劈開通道。那個時候，他的目光冷靜到不會為任何東西停留。
此刻，他卻像第一次認識她。
額前被頭盔壓亂的碎發。
發梢沾著的一點晶塵。
還有綁在腦後的低馬尾。
每一樣，他都看得極慢。
「黑色好看嗎？」方從靈舌尖發麻，出口的話比平時輕了許多。
夜昭沒有立刻回答。
銀眸順著她的眉骨落下，停在眼睛上。精神連結里湧來大片陌生的感知，純粹、鮮明，又因為失而復得而帶著難以掩飾的震動。
「眼睛……」
他的呼吸貼近她額前碎發，溫度比培育艙里的空氣更高。
「深褐色。」
方從靈睫毛抖了一下。
她自己都沒在意過的顏色，被他這樣鄭重地說出口，胸口那根繃了太久的弦一下斷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出眼眶。
一滴砸在面罩內側，另一滴沿臉頰落下，劃出滾燙濕痕。
她立刻偏頭，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這裡太熱了，培育液蒸汽熏眼睛。」
話出口，她恨不得把平底鍋扣到自己頭上。
隔著密封容器，哪來的培育液蒸汽？
夜昭看著她泛紅的眼尾，精神連結早已將那股酸澀傳得一清二楚。他沒有拆穿，只抬起手，指腹接住她沒擦乾淨的那滴淚。
溫熱水珠停在他指尖。
夜昭低頭看了很久。
在方從靈的視線中，眼淚只有暖紅晶燈映出的一點微光。可在他剛剛恢復色彩的眼睛裡，指尖那滴水珠周圍正浮著極淡的藍色光暈。
像一片小小的冰晶。
隨著她呼吸顫動，藍光也在緩慢起伏。
「這個顏色……」夜昭眉間壓出一道很淺的痕跡，「我不知道叫什麼。」
方從靈鼻腔酸得發疼，卻被他說得笑出聲。尾音還帶著哽咽，聽上去狼狽極了。
「透明的，沒有顏色。」
「不。」
夜昭搖頭，指尖仍托著那滴淚。
「有。」
方從靈的笑停在唇邊。
鎖骨下傳來一陣細微發熱。防護服遮擋處，雪花印記正散出淡藍光芒，沿著精神連結一直流向夜昭。
她這才明白，他看見的是精神能量。
屬於她的顏色。
夜昭重新看向她。
這一次，視線從眼睛落到鼻樑，再停在被她咬出淺淡齒痕的嘴唇上。暖紅遺蹟燈光鋪在她臉側，皮膚不再是毫無溫度的灰白，而是帶著血色的鮮活模樣。
距離太近了。
方從靈甚至能看清他銀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聽見兩人防護服布料輕輕摩擦的細響。
精神連結將他的專注放大無數倍。
他在看她。
一寸一寸地看。
像要把她從前被灰白世界吞沒的所有細節，都在這一刻重新刻進記憶里。
方從靈的後腰抵住容器邊緣，冰涼材質與臉上的熱度形成強烈反差。她本該退開，腳底卻像被晶岩粘住了。
「我的臉有什麼不對？」她強行找回聲音，「你都看半天了。」
夜昭的視線停在她唇角。
「和我以前看見的不一樣。」
「以前你看得見輪廓，當然不一樣。」方從靈抓住這句話，呼吸才稍微順暢，「顏色會補充很多細節。等視覺徹底修復，你能看見的東西會更多。」
「會改變嗎？」
「什麼？」
「你的顏色。」
方從靈被問得發怔。
她抬手按了一下胸口的雪花印記，藍光隔著防護服滲進掌心。精神能量的顏色或許會隨著狀態變化，可她不知道夜昭問的是不是這個。
「頭髮大概不會。眼睛也不會。」
夜昭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目光重新回到她發間。
「黑色很好看。」
那句話沒有刻意壓低，卻比任何貼近耳畔的低語都更清晰。
方從靈耳根徹底燒了起來。
她彎腰撈起平底鍋，借動作躲開他的注視，「剛恢復視覺就會說好聽話了？先檢測！誰知道你看到的顏色準不準。」
個人終端掃描光從夜昭眼前掃過。
視覺神經活躍度百分之七十一。
色彩識別模塊開始恢復，精神力通路修復超過預期。紅、黑、銀等高對比色已經可以辨認，低飽和顏色仍存在混淆。
方從靈看著檢測結果，嘴角怎麼也壓不平。
守護體回收的精神力確實修復了他的視覺！
而且這只是第八號站。
十二份精神力若能全部回收，夜昭失去的感官、記憶與力量，或許都會真正完整！
外部通訊在此刻恢復。
霍岩的聲音從頻道傳來：「回收情況？」
方從靈清了兩次嗓子才按下通訊鍵，「成功。精神力等級升至A＋，視覺色彩識別初步恢復，守護體進入無核心休眠狀態。」
頻道對面傳來設備被碰倒的聲音。
張猛壓不住的大嗓門緊跟著響起：「真看到顏色了？！方姐，你趕緊讓他認認你的鍋是什麼色！」
「閉嘴，搬你的箱子。」
方從靈切斷私人頻道，耳根的熱意倒是被這一打岔壓下不少。
夜昭依舊看著她。
她往左走，他的目光跟到左邊。她低頭整理保鮮箱，那道視線便落在她發頂。被他這樣盯著，方從靈連箱扣都扣錯了一次。
「別一直看我。」她把鎖扣重新壓好，「遺蹟里那麼多東西，你看石頭也行。」
夜昭掃了一眼四周。
銀色晶壁、暖紅符文、透明容器，還有灰黑色地面，第一次以真正的色彩鋪陳在他眼前。
可片刻後，他的視線又回到了方從靈身上。
石頭沒有她重要。
這個念頭順著連結傳得清清楚楚。
方從靈肩膀一僵，乾脆屏蔽了淺層情緒共享。她從保鮮箱裡取出三顆銀光果，又將那杯淨化液托到燈下。
清澈液體內，銀色微粒緩慢遊動。
「我有能幫你進一步修復視覺的東西。但需要回去做成靈液。」
方從靈擦淨眼角最後一點濕意，將材料重新封存。
「現在……先把這裡探索完。」
夜昭點頭，視線仍然不時落在她身上。
他正在適應重新擁有色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