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夢璃吃痛站起身來,委屈的淚水簌簌落下,
「恩典?這算什麼勞什子恩典?若是沈家,得知自己的女兒受了委屈,哪怕對方是皇族,也定會出頭撐腰,拼盡全力討回公道。可我呢?我在你們眼裡又算什麼?」
「璃兒,咱們自然沒法和國公府比,可你能得五皇子垂青,便足以說明,你比沈家那兩個姑娘有魅力?憑你的容貌身段,稍稍花些心思,還怕拿捏不住殿下的心?」徐慧誘哄著。
蘇夢璃一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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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一來,半句不問我過得好不好,卻急於讓我去討好人家,說到底,你們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只是怕我得罪皇子,斷了你們即將唾手可得的權勢富貴!」
「放肆!」
蘇宇城面色一沉,語氣端得無比正經,
「我們是你的生生父母,難道還會害你不成!嫁入皇家,一生錦衣玉食,來日便是堂堂皇子妃,尊榮無雙,一輩子享不盡的榮華。兒女情長、一己好惡,哪有終身體面、家族興盛重要?」
蘇夢璃險些氣笑了。
道理她不是不懂,可從這倆人嘴裡說出來,她的心總是被扎得生疼。
徐慧連忙在桌下狠狠踢了丈夫一腳,轉瞬堆起滿臉笑意打圓場:
「你爹說話直,其實沒別的意思,純粹是替你心急。天底下多少姑娘擠破頭都攀不上皇家高枝,如今五殿下對你另眼相看,萬萬不能放手。若是你和殿下之間存有誤會,便主動去說開;他若是覺得你不夠溫順體貼,你便多順著他的心意來······」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車軲轆話,蘇夢璃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垂眸盯著碗裡那塊咬了一半的山藥,指尖不受控制地在胳膊、脖頸上來回用力抓撓。
「爹,娘,不必再說了,殿下那邊,我自有分寸。」
徐慧立刻接話:
「那正好,改明兒個爹娘備上厚禮,陪你一同登門拜見殿下······」
「娘!我說了,此事不用你們插手。」
蘇夢璃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句話,身上刺癢難耐,抓撓的力道也越來越重。
「小姐!」流螢見狀,快步上前,「可是過敏了?」
「過······過敏?」徐慧愣了一下,「哎喲,這可不得了,快讓娘看看!」
她一把撩開蘇夢璃的衣袖,只見連片的紅疹爬滿手臂,順著脖頸還在不斷蔓延。
「娘——」
蘇夢璃看著她緊張的模樣,剛想說自己沒事,耳邊卻傳來徐慧的低語:
「這女兒家皮肉嬌嫩,若是抓出疤痕來,定是不討男人喜歡的!」
短短一句話,將她心底僅存的一絲期盼碾得粉碎,她到底在期待什麼啊?
徐慧轉頭狠狠瞪向流螢,厲聲呵斥:
「死丫頭!你家小姐在外亂吃什麼東西誘發的過敏,你為何不攔著?璃兒若是落下半點傷痕,我定扒了你的皮!還不快去請大夫!」
流螢滿心委屈,低垂下腦袋應聲:
「是,奴婢這就去。」
待流螢匆匆走遠,蘇夢璃漠然地掙開徐慧的手,眼底一片冰寒。
「女兒,你忍著點兒,等大夫來了,抹了藥就好,不怕啊!」
蘇宇城在一旁不耐煩地絮叨:
「真是嬌氣無用,明知自己皮肉敏感,碰不得易過敏的吃食,偏要去沾,如今一身紅疹,往後還怎麼討殿下歡心?」
「我對山藥過敏,從小就是。」蘇夢璃淡淡開口。
「怎麼可能?山藥排骨湯最是滋補,娘自小時常燉給你和遠兒喝,從沒見你······」
徐慧神色一滯,語氣越說越虛。
「看來娘是想起來了。因為你煲的湯從來只有蘇遠的份,而我,只配喝野菜湯。」
說完,她不再看二人難看的臉,轉身徑直回了自己臥房。
她後背輕抵門框,順著冰冷木面緩緩滑坐在地,雙臂環住膝蓋,壓抑許久的委屈盡數爆發,埋頭失聲痛哭。
門外傳來蘇宇城與徐慧爭執的聲響,一字一句清晰傳入耳中。
「你是怎麼當娘的,連女兒對山藥過敏都不知道?」
「你還說我,你不也不知道嘛。」
「依我看她就是矯情,不能吃直說便是,非要鬧這一出。」
「少說兩句,咱們往後還得靠著她給蘇家長臉呢。」
「一會兒大夫來了,你仔細問問,可不能讓她身上留疤······」
「知道了知道了!」
蘇夢璃緩緩抬起埋在膝間的臉,方才眼底滿溢的傷心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鷙狠厲。
——
雨後,暮色沉鬱。
城南一處僻靜客棧門戶緊閉,院落隔絕了市井喧囂。
屋內燭火搖曳,光影晦暗,處處透著隱秘詭譎。
夏侯敬借巡查賑災事宜的由頭,離京悄然抵達郾城鄰縣,刻意避開官府迎接,低調蟄伏於此。
夜深人寂,一道黑衣身影輕叩屋門,是夏侯敬心腹手下宋琦。
他低聲稟明,隨即側身引著一名身著石青色長袍的中年男子入內。
「臣,郾城布政使嫪文彥,參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嫪文彥恭敬行禮,姿態極盡謙卑。
「免了。」夏侯敬抬手,聲線慵懶卻暗藏陰鷙,「深夜召你前來,是有一樁要緊事要託付於你。」
嫪文彥腰身壓得更低,語氣懇切恭謹:
「殿下儘管吩咐,臣定鞠躬盡瘁,萬死不辭。」
「夏侯淵已經進城了,眼下怕是已經盯上了張懷安。此人知道得太多,你明白該如何做。」
嫪文彥心頭微頓,連忙委婉求情:
「殿下,張懷安為人謹慎聰慧,嘴嚴得很,辦事也穩妥,是個可靠的······」
「哦?」夏侯敬抬眼掃他,眼底掠過一絲嘲弄的冷光,「嫪大人這是,對他動了惻隱之心?」
「臣不敢!」
嫪文彥心頭一緊,連忙改口,
「只是,張懷安數年來替臣打理地方諸事,條理明晰,極為得力,若是就這麼棄了,著實可惜,若有餘地,可否留他一條賤命,替殿下分憂也好。」
夏侯敬一聲冷哼,笑意涼薄:
「哼,你想的未免太簡單了。我那皇兄的手段,我比誰都清楚。鹽政一案,怕是早已被他查得脈絡分明。如今若不及時推一個人出去,任由他順藤摸瓜,查到你頭上——到時候,本殿可護不住你。」
嫪文彥心頭一緊,當即垂眸拱手,神色肅然:
「是臣思慮不周,臣知道該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