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夢璃回到自己那小跨院時,天邊最後一縷霞光已被暮色吞沒。
她捶打著自己酸脹的小腿,今日她在皇子府外整整站了兩個時辰,守門的侍衛都換了兩班,每一回都客客氣氣地重複同一句話:
「殿下政務繁忙,請蘇姑娘改日再來。」
改日。
改日!
她咬了咬下唇,這兩個字她已聽了七回。
心裡憋著氣,連推門的動作都比平日重了些,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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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踏進堂屋,便覺出氣氛不對——桌上已然擺了幾道小菜,裊裊冒著熱氣。
「流螢?」蘇夢璃沉聲喚道。
「小姐,奴婢在。」
「今日有客?怎麼做這麼多菜?」
流螢神色遲疑,支支吾吾,剛要說什麼,徐慧已端著一盤江鮮從小廚房走來,見到她,臉上立即堆上刻意的慈愛。
「璃兒回來啦,時候剛好,快來嘗嘗,娘的手藝。」
蘇夢璃眉心驟然一蹙,側目看向流螢。
流螢輕輕搖頭,眼底滿是無奈,她本是想出去告知小姐老爺夫人來了的消息,可這倆人卻使喚的她根本沒機會出去。
「你應該還沒用晚膳吧?娘特意燉了山藥排骨湯,煨了整整一個下午呢,這就給你盛去。」
蘇夢璃渾身一寸寸發冷,僵立原地。
六年了,這對父母素來對她不聞不問,一年到頭難得露面,今日這般殷勤,著實詭異。
「璃兒。」身後一道沉厲的男聲響起。
蘇宇城竟從她臥房緩步走出,姿態儼然一副一家之主的做派。
「爹。」蘇夢璃叫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慍怒。
臥房是她的私域,對方不請自入,全無尊重,可他畢竟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只能壓下滿心不悅。
「過來坐,陪為父說說話。」
蘇夢璃絞著帕子,緩緩挪到桌邊坐下。
「你好歹也是一個大家閨秀,往後少往外頭跑。如今天色黑得早,孤身在外,萬一遇到歹人可怎麼辦?」蘇宇城端著長輩腔調,看似叮囑,實則訓誡。
蘇夢璃心頭一冷,大家閨秀?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膝頭,往昔那些刺骨的零碎記憶,盡數翻湧上來。
幼時,數九寒天,北風刺骨,她被遣去西市買米,回來時手指凍得伸不直,徐慧卻嫌她買的不是新米,緊接著就是一頓奚落,字字句句盡顯刻薄;
他們走親訪友,赴宴遊玩,都是讓她獨自看顧弟弟,偌大的宅院,繁雜的家務卻全都壓在她一人身上,洗衣、做飯、打掃,片刻不得清閒。
有一回,弟弟在院裡追著麻雀跑,一不小心被矮凳絆倒磕破了頭,蘇宇城二話不說就抽了棍子往她背上掄,罵她是個賠錢貨,連弟弟都照顧不好,留著有什麼用?!
那時可沒人說她是「大家閨秀」。
六年前,她尚且年幼,卻早已看透蘇家的涼薄。
偶然得知京都國公府與蘇家有些淵源,她便徹底明白,自己留在這個家裡,一輩子都只會是任勞任怨、任打任罵的工具,永無出頭之日。
萬般無望之下,她主動懇請離開蘇家,遠赴京都投奔遠親。
她心裡藏著微薄的期許,盼著離開泥沼,好好學藝立身,將來或許能覓得一戶良配,徹底擺脫蘇家的桎梏。
蘇家眾人聽聞,當即欣然應允。
可他們也知道,就這麼貿然把她送去,定然會被趕出來,是蘇夢璃再三保證,自己有辦法讓國公府心甘情願地收留她,才促成了當年離家的計劃。
時隔六年,蘇家來看她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如今見她在京都站穩腳跟、有了些許體面,便一改往日冷漠苛待的模樣,百般殷勤,這般刻意的溫情,當真是諷刺。
這時,徐慧將湯擱置在桌上,挨著她坐下,笑意盈盈:
「乖女兒,這肉質軟爛入味,最是養人,快趁熱喝。」
蘇夢璃看著面前的湯,卻沒有動。
徐慧見狀,直接給她布菜,還盛了一碗湯推到她面前。
流螢見狀,正要開口阻攔,卻被蘇夢璃抬手攔下。
她娘何曾對她這般討好過,縱然知道她另有所圖,可不管是什麼,這場虛情假意,她也想陪他們演到底。
見她終於動筷,徐慧與蘇宇城對視一眼,前者清了清嗓子,聲音放得愈發輕柔:
「女兒啊,這五皇子殿下······可有說何時上門提親?」
蘇夢璃手中的筷子一頓,筷尖夾著的那塊肉「啪嗒」落回碗裡,濺出幾點油星。
嗬!果然吶。
她喉嚨發緊,滿心的煩躁幾乎要湧上來,可她知道不能露怯。
她太了解自己這對父母了——若叫他們知道自己如今連夏侯敬的面都見不著,恐怕今夜就要被捆上馬車送回武城去,從此淪為蘇家可隨意拿捏的棋子。
她垂下眼帘,用筷尖撥著碗裡的米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
「殿下近日正忙著鳳陽府賑災一事,過幾日可能還要離京勘災核查。賑災是朝廷大事,災民性命攸關,我們的事······比起那些,算不得重要。」
徐慧聞言,當即沉下臉色,她將湯勺往碗裡一擱,「哐當」一聲,打破了短暫的平和:
「怎麼不重要?女兒家的名節大過天!你與五殿下的事如今外頭誰不知道?縱他是皇子,也不能這般輕慢啊。」
她說著,盯著蘇夢璃的臉打量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疑心漸起:
「不會是你惹五殿下不高興了吧?璃兒,娘跟你說,這男人啊,是吃軟不吃硬——」
「行了。」
蘇宇城打斷她,目光沉甸甸地壓在蘇夢璃頭上。
他到底是男人,話說得直接:
「人家是皇子,咱們尋常百姓家能跟皇家攀上親,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你既占了這份榮寵,便要知分寸、懂進退。該軟則軟,該退則退,萬萬不可將這天賜機緣毀於一旦。」
整日積壓的委屈與寒涼驟然破防,蘇夢璃猛地抬眼,聲音微顫:
「合著你們連問都不問緣由,就只管讓我低頭?你們到底是關心我,還是只想借我攀附皇權,換蘇家一世榮華?」
「你這孩子,怎麼如此不知好歹?」徐慧臉色驟變,伸手狠狠掐了把她的胳膊。
蘇宇城更是一掌拍落桌案,厲聲呵斥:
「婦人之仁,目光短淺!多少世家貴女擠破頭都盼不來的恩典,落到你頭上,你反倒滿腹牢騷?簡直不識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