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沒說話。
代西晏看了她一眼,聲音放低了一些:"你跟他之間,有沒有什麼……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哥那性格,你要是真跟林野有什麼,他不會讓林野活著走。"
周安攥著衣擺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我沒有。"
她猶豫了一下,"我們就是……跑車。"
代西晏看了她好幾秒,然後"嗯"了一聲:"那就好。"
那天晚上周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代西晏說的每一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林家被逼走了,林野回老家了,她以後再也不能在那條廢棄路上把油門踩到底了。
她把被子蒙過頭頂,在一片黑暗中眨著眼睛。
她想,代西珩這個人,真的是會把所有圍在她身邊的東西一根一根地剔除掉,剩下來的就只有他給她的那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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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路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走,兩邊是牆,牆後面是他鋪好的軌道。
她在這條軌道上走了太久,久到她偶爾回過頭去看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來路了。
但她又很清楚,那條軌道之外,她無處可去。
次日下午,周安被孟嫻叫到了客廳。
代西珩坐在主位上,面前擱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代西晏坐在側邊的沙發上,姿態鬆散,手裡捏著一隻手機,正低頭看屏幕。
代西珩抬頭看了周安一眼:"過來坐。"
她在他側面坐下來,身體接觸椅子的瞬間,還是會有明顯的不適。
代西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請了一個月的假,一個月之後,是繼續上學,還是別的事,你自己決定。但如果一個月之後你決定繼續上學,你得把落下的課補回來。"
周安低著頭:"知道了。"
代西珩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擱下,看著她:"安崽。"
周安抬頭,他看著她,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你是我代西珩的妹妹,不管你是年級第一還是年級倒數第一,這個名分不會變,但你自己想要什麼,你得自己想清楚。"他深深看了周安一眼,"你如果只是想跟我對著幹,那你浪費的是你自己的時間。"
周安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膝蓋。
代西晏在旁邊收起了手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極快地揉了一下她頭頂:"行了,別愁眉苦臉的了,走,哥帶你打遊戲去。"他看了一眼代西珩,眼神飛快地碰了一下又錯開,"哥,我下午沒事,帶她透透氣?"
代西珩沒有說話,算是默許。
那天下午,代西晏帶著周安窩在遊戲室里,兩個人並排坐在地毯上,手柄握在手裡,面前的電視屏幕亮著遊戲加載界面。
周安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屏幕發呆。
代西晏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隨口說了一句:"你這幾天別老想那些事了,想多了沒用。"
"那你呢?"周安悶聲說,"你在東南亞那邊,每天都在想事,有用嗎?"
代西晏把一包薯片拆開,咔嚓咬了一口:"有用啊,不然我哥能把東南亞的線收回來?"
他嚼完咽下去,語調帶著那種慣常的、沒正形的調子,"我在那邊蹲了快一年,裝得像個廢柴二世祖一樣,天天泡夜店、喝酒、跟人打架、欠帳、賒帳,所有人都覺得代家二少爺就是個廢物。"
他笑了一下,"然後他們放鬆警惕的時候,我把他們的線一根一根摸清楚了。"
周安偏頭看著他,覺得他明明在說一件很複雜的事,語氣卻像是在聊遊戲攻略。
"所以……你那些犯錯、打架、惹事,都是裝的?"
代西晏把薯片擱在腿上,歪著頭想了一下:"也不全是裝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方向對了就行。"
他看著她,"你不想上學,你有方向嗎?"
周安被他問住了,她盯著電視屏幕上跳動的遊戲加載畫面,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就是不知道,除了上學,還能幹什麼。"
代西晏沒有接話,他低頭打開一罐飲料,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說:"那你先想想唄,反正請了一個月的假,不著急。"
周安在床上躺了好幾天。
其實傷早就不疼了,掌心的口子結了痂,臉上那點紅腫也消了,連嘴角那道細小的裂痕都只剩一條淡粉色的印子,不湊近根本看不出來。
她想吃東西了,在床上翻了個身,裹著被子蠕動了半圈,最終扒著床沿坐了起來。
下樓的時候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陳管家站在窗邊,正端著一隻細長的玻璃瓶往那排蘭花葉面上噴水。
聽到腳步聲,他偏過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欠身:"大小姐醒了?莊師傅煨了蓮子羹,要不要給您端一碗?"
周安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自己晃進了後廚。
莊師傅正站在料理台前,用一把窄刃的刀切著什麼東西。
他面前的白瓷盤上碼著一排薄如蟬翼的白色薄片,邊緣透光,看著像某種植物的根莖,表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襯著深色的盤子,像剛出水的玉片。
周安湊過去看了一眼:"這是什麼?"
"冰鎮百合根。"莊師傅把最後一片切好,擱進盤子裡,又轉身從冰箱裡取出一隻小碗,碗裡是淡琥珀色的液體,凝著極細的冰碴,"蘸這個醬汁吃,爽口。"
周安捏了一片送進嘴裡,入口先是冰涼,然後是一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脆生生的,嚼起來帶著一種細密的水潤感。
她忍不住又捏了一片,蘸了那碗醬汁,酸酸甜甜的,涼意從舌頭一路滑到喉嚨口。
"我還要那個。"她指了指灶台上另一隻白瓷盅。
莊師傅掀開蓋子,熱氣湧上來,泛著一股醇厚的鮮香——是那盅花膠燉雞,湯色濃白如乳,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底下沉著一片燉得透亮的花膠。
周安端著那盅湯走到餐廳坐下,喝了兩口,整個人像被泡進了溫水裡,那股躺了好幾天攢下來的悶氣從毛孔里一點點往外滲。
她喝完最後一口,把空盅擱在桌面上,然後靠在椅背里盯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陳管家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來了:"大小姐,大少爺在書房等您。"
周安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站起來,經過走廊的時候心跳比平時快了兩拍,但她咬著後槽牙沒有停步。
敲了門,推開,進去。
代西珩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握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份攤開的文件。
陽光從側面的窗戶打進來,落在他肩線上,勾勒出一道乾淨的輪廓。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腕骨突出,手指修長地擱在紙頁邊緣。
周安站到書桌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低著頭不說話。
代西珩把筆放下了:"想清楚了?"
"嗯。"
"說說看。"
周安抬起眼看他:"我不上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