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面坐在床邊,腦子裡亂得像一團被貓撓過的毛線團。
他剛醒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周圍那些人的嘴就沒停過——一個接一個地往他心口上砸石頭。
什麼宋臨沂,什麼縱天驕,什麼同居對象,什麼竹馬。
每多一個名字,他的臉色就黑一分。
等他終於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信息消化完,才發現那堆名字里少了一個最關鍵的人。
一個不應該缺席的名字。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房間裡那些神色各異的:「我家小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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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葉梵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周平沉默。
路無為又開始盯著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綠蘿。
左青站在葉梵身側,感受到那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自己身上——葉梵的眼神里寫著「你來說」,周平的目光里寫著「別看我」,路無為的餘光里寫著「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氣都替換一遍,然後他開口:
「守夜人沈青竹,目前……」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不那麼刺耳的詞。
「……下落不明。」
王面就靜靜的看著左青,那雙淺色的眼眸里沒什麼情緒——不是憤怒,不是震驚,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下落不明,」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味道,「就是失蹤了,對吧。」
沒有人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王面低下頭,看著自己攥在膝頭的拳頭。骨節泛白,青筋凸起。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媽的。
失憶的那個自己,是個廢物嗎?
他拼了命從那個狗屁小漁村爬出來,拼了命活下來——結果那個什麼都不記得的複製品,連一個人都看不住?
他家小孩。
他花了那麼久才追到、才娶到、才好不容易把人攏進懷裡的小孩——被人弄丟了。
他想起沈青竹獨自在信徒那邊撐了近兩年。
想起他從廢墟里把渾身是血的沈青竹抱住的時候,那雙紫眸里全是碎掉的光。
他那麼辛苦才把小孩從那片黑暗裡撈出來。
然後呢?然後那個失憶的自己,連看都沒看住?
王面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又重又急。
他睜開眼,掀開被子。
動作很快,快到周圍的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站起來,從椅背上扯過那件皺巴巴的外套披在肩上,三兩步走到房間角落那個柜子前。
擰開,櫃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
裡面是一個巴掌大小的、不知用什麼布料縫成的窩,蓬鬆柔軟的,像是一個精心準備的床鋪。
窩裡蜷著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
玉兔兔。
它縮成小小一團,小被子蓋住了自己的眼睛和半張臉。
從王面失憶的那一刻起,它就陷入了沉睡——精神力斷了線,沒有王面的注入,它就只是一隻安靜的、不會動的、像是被拔掉電源的小玩偶。
王面伸出手,掌心覆在它圓滾滾的頭頂。
指尖微動,精神力順著他的指尖淌進玉兔兔小小的身體裡。
那縷光像被什麼活物吞進去,順著玉兔兔的經絡蔓延開來。
小傢伙的耳朵最先動了動——先是輕輕地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豎起來。
緊接著是眼皮。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茫然地,像是剛從一場過於漫長的夢裡浮上來。
它看見王面的臉。
愣了一秒。
然後——
「吧唧!」
討好般地一口親在王面下巴上,生怕這不高興的主又讓自己陷入沉睡。
玉兔兔用小短手摟住王面的脖子,整隻崽掛在他身上,發出小聲的、帶著委屈的哼哼聲。
王面:「…………」
他低頭看著這隻掛在自己脖子上的小東西,那張縮小版的他自己——心裡那點翻湧的焦躁和怒火,不知怎的,被這毫無預兆的一口親下去,居然莫名其妙地消了幾分。
但他沒有時間多愁善感。
他伸手,把玉兔兔從脖子上扒拉下來,托在掌心裡,看著它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玉兔兔眨了眨眼。
明白了王面的意思,這是要找小竹子。
它的鼻尖微微翕動了兩下,像是在空氣中捕捉什麼飄散的氣味。
然後它的小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嚴肅的、像是在執行什麼重大任務的認真表情。
它點了點頭。
王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轉身,往門口走。
「王面。」
葉梵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你去哪裡?」
王面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身後那一屋子人。
門外的光從門縫裡擠進來,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
他的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抓小孩。」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極輕的一聲響。走廊里的光湧上來,把他整個人吞進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玉兔兔。
小傢伙正趴在他虎口處,然後它抬起小短手,朝一個方向指了指。
王面彎了彎嘴角。
「走。」
他說。
「帶你去找你另一個爸爸。」
玉兔兔趴在他掌心,小短手指著前方,圓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也在說著同一句話——
困難再大,有兔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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