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時候,屋裡的熱氣裹著飯菜香撲面而來。
暖黃色的燈光下,長桌旁坐滿了人。
假面小隊擠在一側,鳳凰小隊占了另一側,中間還穿插著幾個沈青竹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杯盤交錯,笑聲嘈雜,筷子碰碗沿的脆響和電視裡春晚的背景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像一鍋煮開了的餃子。
漩渦正舉著酒杯跟夏思萌吹牛,說到激動處整個人站在椅子上,臉漲得通紅。
月鬼在旁邊拽他褲腿,讓他下來,他不聽,還往上蹦了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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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薇夾了塊紅燒肉,剛送到嘴邊,門開了。
筷子懸在半空,肉沒咬,目光定在門口那道身影上。
檀香和星痕本來在搶最後一塊糖醋排骨,筷子在半空打架,搶著搶著忽然都停了,齊齊看向門口。
天平坐在最裡面,背對著門,察覺到氣氛不對,緩緩轉過頭。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漩渦。
不是那種「啊你來了」的平靜反應,是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杯子裡的酒灑了一半,潑在月鬼身上,月鬼沒躲,也沒罵他。
漩渦站在那兒,嘴張著,眼眶一秒就紅了。
然後他沖了過去。
三步並作兩步,直接撲到王面面前,一把抱住他,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時已經變了調。
「嗚哇——隊長——你終於回來了——!」
他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鼻涕全蹭在王面衣服上。
王面僵了一下。
他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他不記得這個人。不記得他的聲音,不記得他的名字,不記得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
可這個人的眼淚滾燙,隔著衣料滲進來,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的手落下來,在漩渦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動作生疏,卻很溫柔。
漩渦哭得更凶了。
夏思萌還坐在椅子上,手裡的雞腿懸在半空,嘴張著。
她盯著王面看了足足三秒,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當」砸在地上。
她沒管。
她三兩步跨到王面面前,一把將漩渦從王面懷裡拽出來——漩渦被她拉得踉蹌,還想撲回去,被夏思萌一隻手按住了腦袋,動彈不得。
夏思萌盯著王面,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從頭髮絲看到鞋底,又從鞋底看回頭頂。
「王面?」她的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不是,你——你是人是鬼?」
王面看著她,表情平靜:「是人。」
夏思萌眉頭擰成川字,伸手戳了一下王面的胳膊。
有溫度。
活的。
她的表情從震驚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一種「這世界真他媽離譜」的複雜。
「你不是失蹤快兩年了嗎?」她的聲音拔高了,「我們都以為你死了!我和漩渦還給你立了衣冠冢!墳頭草都長——唔!」
漩渦捂住了她的嘴。
漩渦眼眶還紅著,鼻尖也紅著,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他沖王面笑了一下,那笑容又丑又心酸。
王面看著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但王面還是要告訴他們事實,深吸一口氣,「那個,其實我……不認識你們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我不記得了。」
安靜。長久的安靜。
漩渦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就僵在那裡。他看著王面,像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可王面的表情不像開玩笑——認真,坦然,帶著一點歉意,還有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漩渦想說「隊長你別鬧了」,想說「你肯定是逗我們的」,想說「你記不記得那次我們——」可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忽然想起,從進門到現在,王面看他的眼神一直是陌生的,像在看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
王面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心疼,有難以置信……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人群縫隙里擠過來。
趙寧安。
她穿著一身紅彤彤的棉襖,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臉蛋圓圓的,被屋裡的熱氣蒸得泛紅。
手裡的糖滑落,滾到桌底。
她盯著王面,盯著那張她等了兩年的臉,嘴唇開始發抖。
「哥哥——!」
她撲進王面懷裡,小短手緊緊箍住他的腰,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帶著委屈,帶著這兩年積攢的所有想念。
「嗚哇——哥哥——寧安想死你了——!」
王面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他的手比他的腦子更快——抬起來,落在她頭頂,輕輕地、生疏地揉了一下。
趙寧安一邊哭一邊用王面衣服擦眼淚:「我一邊想你一邊還想哥夫——你們怎麼都離開那麼久啊——嗚哇——」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完整,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王面蹲下身,和她平視。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她臉上的淚。
「別哭了。」他說,「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趙寧安抽噎著,仰起臉看他,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像只小兔子。
她吸了吸鼻子,正要說什麼——
視線忽然飄了。
越過王面的肩膀,落在門口那兩道正鬼鬼祟祟往門外挪的身影上。
縱天驕拉著宋臨沂的袖子,正一寸一寸地往門口蹭。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一隻試圖從貓眼皮底下溜走的老鼠。
宋臨沂被他拽著,一臉茫然,用眼神問他「你幹嘛」,縱天驕不回他,只是盯著門口那扇半開的門,在心裡默數——三步,兩步,一步——
然而,
「縱天驕!」
一聲稚嫩的爆喝,像一顆小炮彈在屋裡炸開。
縱天驕的身體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對上一雙圓溜溜的、瞪得快要冒火的眼睛。
趙寧安站在王面身前,小手指著他,整個人氣得發抖,聲音尖細又響亮,穿透了整個房間的嘈雜:
「大壞蛋縱天驕!你別跑!」
縱天驕撒腿就跑。
趙寧安撒腿就追。
一大一小兩個人,繞著沈青竹轉起了圈。
縱天驕在前面跑,趙寧安在後面追,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嘴裡還在喊:
「你站住!你別跑!你上次搶我糖葫蘆我還沒跟你算帳——!」
縱天驕頭也不回:「誰丫搶你糖葫蘆了啊?那是你自個兒說不要的!!」
「你騙人!你從我手裡搶的!我都看見了!」
「你瞅岔了!」
「我沒看錯!你個大壞蛋——!」
兩人圍著沈青竹轉了一圈又一圈,沈青竹站在中間,被繞得頭暈,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趙寧安追不上縱天驕,氣得跺腳。
她停下來,喘了兩口氣,然後猛地轉身,撲進沈青竹懷裡,仰起臉,眼淚汪汪的。
「哥夫!」她拽著沈青竹的衣角,聲音委屈得不行,「你幫我抓住他!他欺負我!」
沈青竹低頭看著她,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靠在牆邊、正雙手環胸看戲的縱天驕,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宋臨沂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彎起來。
趙寧安——老趙他閨女。
那人每次提起女兒,那張臉上就會浮起一種柔軟的光。
他說:「我閨女將來要當女將軍。」
他說:「我閨女可聰明了,才四歲就會背詩了。」
他說:「我閨女就是我的命。」
宋臨沂的目光落在趙寧安身上,落在她紅撲撲的臉蛋上,落在那雙和趙空城如出一轍的、倔強的眼睛裡。
這世界,真夠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