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整條街像是被煮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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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紅燈籠從街頭掛到巷尾,在夜風裡輕輕晃蕩,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暖融融的。
幾乎人人手裡都攥著一盞孔明燈,薄薄的宣紙糊成,顏色各異,上面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字跡。
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點燃了燈芯,看著那團薄紙晃晃悠悠地升上去,雙手合十,閉眼許願。
百里胖胖一手舉著盞剛買的明黃色孔明燈,一手拽著沈青竹的袖子,從人群里擠過去,嘴裡還在喊:「拽哥你快點——一會兒好位置都被占完了!」
沈青竹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聲音被周圍的喧囂吞了大半,只有胖胖聽見了:「這有什麼好放的?你我都心知肚明,哪有會實現願望的神明啊。」
胖胖回頭瞪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反駁,林七夜已經從另一邊擠過來,自然地攬住沈青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語氣隨意:「拽哥,瞧你說的。沒有實現願望的神明那就把願望交給天意啊。」
曹淵舉著盞紅色的跟在後面,難得附和:「就是。」
沈青竹被他們圍在中間,左邊是胖胖,右邊是林七夜,前面是嘰嘰喳喳的迦藍,後面是沉默但讓人安心的曹淵和安卿魚。
他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寵溺,還有幾分藏都藏不住的溫柔。
「行吧。」他說。
——
街道另一頭。
縱天驕一手舉著盞孔明燈,一手拽著王面的後領,從人群里擠過去,嘴裡還在喊:「你倒是麻溜點兒啊——磨磨蹭蹭的,跟個老太太似的。!」
王面被他拽得脖子一歪,翻了個白眼,伸手拍開縱天驕的爪子,整了整領口,語氣懶洋洋的:「急什麼?還有十分鐘呢。」
縱天驕回頭瞪他:「十分鐘夠幹嘛使啊?找個好地兒、寫好心愿、點燈、再放飛——你當就傻戳著就行吶??」
宋臨沂走在最前面,手裡拎著三盞燈,聞言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兩人一眼。
那兩個人還在拌嘴。王面說「就你事多」,縱天驕說「這叫儀式感」,王面說「儀式感能吃嗎」,縱天驕說「不能吃但能讓你開心」。
宋臨沂嘆了口氣,走回去,一手一個,把人拽過來。
「快去找地方。」他說,「馬上好位置都被占完了。」
王面被他拽著往前走,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孔明燈,發自內心地問了一句:「這玩意兒真有用啊?肯定是假的吧。」
縱天驕還沒來得及開口,宋臨沂已經接上話:「你信他,他就是真的。」
王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盞薄薄的、輕飄飄的燈,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燈面粗糙的紋路。
信他,他就是真的。
——
夜幕小隊終於在人潮邊緣找到了一塊相對空曠的空地。
胖胖第一個蹲下來,把燈鋪在膝蓋上,從口袋裡掏出筆,眉頭皺成一團,咬著筆帽想了半天,然後飛快地在燈面上寫下一行字。
曹淵蹲在他旁邊,寫得很慢,一筆一划的,像在練字。
迦藍已經寫完了,舉著燈對著光看,收音機里傳來江洱的聲音:「寫好了沒寫好了沒——」
林七夜寫得很簡單,幾筆就完了,然後轉頭看向沈青竹。
沈青竹蹲在人群最邊緣,燈鋪在膝蓋上,筆握在手裡,遲遲沒有落下去。
許什麼願?好像自己現在沒什麼好求的了。至於那個人——
他的筆尖頓了一下。
那個人失憶了。不記得他了。也許已經有了新的生活……
他垂下眼,把那個念頭按回去。
「拽哥——好沒?我們要放了——」
胖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催促,帶著興奮。
沈青竹回過神,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已經在燈上寫下了一行字。
筆跡有些潦草,像是沒經過思考,從心口直接流到指尖的。
願舊人歸來。
他盯著那五個字,沉默了一瞬,然後把筆帽蓋上,站起來。
「好了。」
——
街道另一頭。
王面蹲在石階上,燈鋪在膝蓋上,筆握在手裡,遲遲沒有落下去。
縱天驕已經寫完了,湊過來看,王面抬手擋了一下,沒讓他看見。
「寫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呢??」縱天驕挑眉。
「關你什麼事。」王面頭都沒抬。
宋臨沂蹲在另一邊,寫得很慢,寫完了又劃掉,劃掉了又寫,最後只剩下兩個字。
他看了一眼,把筆帽蓋上,站起來。
「快點。」他說,「馬上零點了。」
王面低下頭,看著那盞空白的燈。寫什麼呢?他什麼都不缺。有地方住,有人陪著,有人吵架,有人和好。可總覺得少了什麼。
他想起那個夢 想起那張照片,那個名字——沈青竹。
他在燈上寫下一行字。筆跡很輕,像是怕用力了會碎。
願見夢中人。
他盯著那五個字,然後把筆帽蓋上,站起來。
「好了。」
——
倒計時開始了。
「十——九——八——」
滿街的人都在喊,聲音匯成一道洪流,撞在城市的牆壁上,彈回來,震得人耳膜發顫。
那些聲音里有笑,有淚,有過去一年的不甘,有對來年的期盼。
「三——二——一——」
數萬盞孔明燈同時升空。
那景象太美了。美得不像真的。
薄薄的宣紙被燭火撐開,透出暖黃色的光,一盞一盞地從地面升起,匯成一條光的河流,逆著夜風往天上淌。
滿街的人都在跟著自己的燈跑。閃光燈亮成一片,和天上的燈海交相輝映。
沈青竹被人群推著往前走。
不是他想走,是周圍的人流推著他,像一片落葉被卷進秋天的風裡,身不由己。
他聽見胖胖的聲音從左邊傳來,被喧囂吞了大半,只隱約聽見幾個字:「叼你老母咩!別踩我啊——」
又聽見安卿魚的聲音從右邊傳來,依舊不緊不慢的:「請讓讓,我要去找我同伴。」
然後是林七夜的聲音,從更遠的地方飄過來,帶著喘:「拽哥——待在原地別動啊——我們一會去找你——」
沈青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聲音還沒出口就閉嘴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擠到了哪裡。周圍全是陌生的面孔,一張一張地掠過,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水霧。
那些臉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暖色的光,可沒有一張是他認識的。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燈海。
數萬盞孔明燈飄在夜空中,像一場盛大的、無聲的煙火。
他忽然覺得,那裡面有一盞燈,替他許了願。
——
王面被人群推著往前走。
他本來沒想動,可周圍的人流推著他,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裹著他往前。
他聽見縱天驕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幾分氣急敗壞:「誰踩我腳——!」
又聽見宋臨沂的聲音從左邊傳來,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別喊了,喊也沒用。」
王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聲音還沒出口就被淹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擠到了哪裡。周圍全是陌生的面孔,一張一張地掠過,迷茫的,像隔著一層光霧。
那些臉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金色的光,可沒有一張是他熟悉的。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燈海。
它們越升越高,越飄越遠,變成星星,變成光點,變成他夠不著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那裡面有一盞燈,替他見了想見的人。
——
沈青竹的後背撞上了另一個人的後背。
不是那種猛烈的碰撞,是輕輕的,像兩片落葉在風中碰了一下,又像兩顆被水流推著走的石子,終於在某個彎道處,不期而遇。
「抱歉。」
「不好意思。」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他轉過身。
此時此刻,
城市的邊緣,煙花四起。
城市的中央,明燈三千。
我們的身旁,人群攢動。
我們的眼睛,倒映著對方。
不是那種電影裡慢鏡頭的、一眼萬年的對視。是真實的、猝不及防的、連表情都來不及調整的、就那樣撞進彼此眼底的對視。
沈青竹看見那雙淺色的眼眸,在燈火的映照下,像盛著一整條銀河。那裡面有煙花的碎屑,有孔明燈的光暈,有周圍攢動的人影,還有他自己。只有他自己。
王面看見那雙紫色的眼眸,比夢裡的更亮,比照片裡的更鮮活。那裡面有疲憊,有釋然,有一種他說不清的、像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他們的面前正是意中人。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煙花還在炸,孔明燈還在飄,人群還在動。
可此刻,他們之間只有安靜。
遠處的鐘聲敲響了。
新年到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
無論是誰,總之,謝謝你。
謝謝你,把我愛人,帶回到我身邊。
【哈哈,小情侶終於相見了,開不開心,嘿嘿,下周見了,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