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縱天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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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邊老有人追著殺我,事兒一堆爛攤子,我必須得離開臨江。那幫人就沒打算放過我,我只能走,越遠越好,絕不能連累任何人。
走那天,我沒去跟他道別。
我怕一看見他,我就邁不開腿了,更怕他問我上哪兒去,我一張嘴,那點硬撐起來的膽子就全碎了。
所以我就遠遠瞅了他最後一眼。
他在那兒等我呢。
太陽灑在他身上,眉頭微微皺著,嘴抿得緊緊的,模樣特好看。
我在心裡把他這模樣,一筆一划都刻進骨頭裡。
然後轉身,一步沒回頭。
——
八年過去了,我都十四了。
足夠一小屁孩長成半大小子,也足夠我把臨江的樹啊街啊風啊,忘得差不多了。
可八年之後,呵,終於讓我逮著那個王八蛋了,我撞上宋臨沂了,
那一瞬間,我真想上去弄死他。
因為他把我給忘了。
也不是全傻了,他記得爹媽,記得自己有個弟弟,記得他弟弟叫縱天驕。
可他就是把我給忘了。
忘了實驗室裡頭回見,忘了他隔著玻璃沖我笑,忘了警報響炸天的那個晚上,忘了我們怎麼玩命逃出來的,更忘了他後來怎麼把我扔那兒不管的。
忘了我們說好的事兒。
他就只記得,他有個弟弟叫縱天驕。
記得這名兒有屁用啊?
那全天下叫縱天驕的,合著都是他弟弟唄?
我就站在他跟前,也就三步遠。
他看著我,眼神平平靜靜的,跟看一陌生人似的。
「你認識我?」他問。
認識你?
我就是那個被你扔了八年、恨了你八年、也想了你八年的親弟弟。
我張了張嘴,半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看了我幾秒,見我不說話,直接把眼神挪開了。
「抱歉,」他說,「我不認識你。」
說完就從我旁邊走過去了,頭都沒回。
跟八年前那回,一模一樣。
我僵在原地,看著他背影越走越遠。
我真想吼他問他憑什麼,真想衝上去拽住他。
可我啥也沒幹,就站著。
站到天全黑了,站到我徹底認了——他是真真切切,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真他娘的,到底是哪個缺德玩意兒幹的好事。
千萬別讓我查著。
不然我非得讓他也嘗嘗,被最親的人徹底忘乾淨、扔一邊兒的滋味。
——
我沒立馬找他。
不是不想,是真不敢。
我怕我一看見他就繃不住,上去直接掐著他脖子問他憑什麼,事兒就全砸了。
所以我就等著,等自己冷靜下來,琢磨琢磨該擺張什麼臉去見他。
可等真冷靜了,我反倒更懵了。
恨了八年的人杵跟前,結果連你是誰都記不住——這破帳,該怎麼算?
我耗了整整三天,最後還是決定去一趟。不是認親,就是想瞅瞅,他這八年到底過成了什麼德行。
他那部隊也好找,隨便一打聽就摸著門了。
「宋臨沂?你找他幹嘛?」門口站崗的小兵上下打量我,眼神警惕得不行。我頓了頓,報了個多少年沒提過的身份:「我是他弟弟。」
說實話我真不愛認,但也沒別的轍,只能先裝他弟弟,誰稀罕當他弟弟似的。
那小兵臉色當場就變了,不是懷疑,是真驚著了。盯著我瞅了好幾秒,轉身撒腿就往裡跑,崗都忘了站。
沒一會兒,一個看著比宋臨沂大幾歲的老爺們快步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好幾個。看我的眼神都透著古怪,跟驗明正身似的。
「你是……宋臨沂他弟弟?」帶頭那爺們嗓子都有點發緊。
我點了點頭。
幾人互相遞了個眼色,悶了幾秒,那爺們往旁邊一讓:「先進來吧。」
我被領進一間不大的會議室,桌上攤著幾張地圖,牆角立著幾面掉色的錦旗。他們幾個在我對面坐下,眼神複雜得要命。
「你……真是他親弟弟?」
我又點頭:「他叫宋臨沂,臨汾的臨,沂水的沂。」
幾人再一對視,最後那點懷疑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說不上來的勁兒。
我手指悄悄攥緊,臉上沒什麼表情,直接撂一句:「他把我忘了。」
屋裡瞬間靜了,靜得能聽見喘氣兒聲。
「到底出什麼事了?」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都不像我自己。
帶頭那爺們——後來我才知道他姓趙,暫且叫他老趙——深深看我一眼,沉下聲開口:「兩年前,隊裡接了個任務,去探那破迷霧的底。」
迷霧?什麼玩意兒?我沒多嘴瞎問。
老趙接著說,語氣沉得跟壓了塊石頭似的,像在翻一段不想碰的爛事兒。
「我們一共十個人,全是隊裡拔尖的。出發前誰也沒當回事,以為就是趟長途拉練。」他頓了頓,罵了句,「奶奶的,結果我們全錯了!」
「那裡面的東西,壓根不是咱們認知里的玩意兒,沒名沒姓沒記載,連對付的法子都沒有。我們十個人拼了老命,也就勉強弄死一兩隻。可那破東西,遍地都是!」
他垂下眼,聲音越來越低,「我們跑、躲、藏、殺……熬了多久走了多遠,自己都不清楚。迷了方向,斷了補給,天天有人掛彩。到後來有人都嚷嚷……不如死了算了。」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隊員聲音都哽了:「是宋臨沂。他把所有人都按住了,說必須活著,都得活著。他是我們裡頭最小的,可那段日子,他就是撐著我們所有人的那根硬骨頭!」
「有人問他,覺得能走出去嗎?他說不覺得。那還拼個什麼勁兒?他悶了老半天,就說了一句——『因為我有個弟弟在等我。』」
我坐在那兒,一動沒動。
有個弟弟在等他。他就記得有這麼個弟弟,可他忘了我長什麼樣,忘了當年握著我的手教我寫字,忘了那個逃命的夜裡,他親手鬆開了我的手。
他記著的,就一個名字:縱天驕。
連這名字長在誰臉上都忘了,就記著這名兒。
老趙還在往下說。
「後來我們撞上更嚇人的玩意兒了。」他抬眼,眼底那情緒我形容不出來,「那是我們頭一回見著……所謂的神明,真真正正的神明。祂就站在那兒,我們心裡頭連恐懼都算不上,就是被徹底碾壓,跟螞蟻見人抬腳似的,跑都不敢想。所有人都覺得,這回徹底完了。可宋臨沂那小子沒有。」
他悶了好半天:「他說,他會帶我們回去,一個都不落。」
「他做到了。」老趙聲音故意壓得很輕,「他拿命扛,拿血肉拼,跟那些怪物斗,跟那勞什子神明周旋。硬生生帶著我們十個人,一個不少,全從迷霧裡走出來了。」
「回來他直接就倒了,昏迷整整一個月。醒過來之後,什麼都記不住了。迷霧裡的事兒、那些怪物、那個神明、我們這幫跟他一塊兒拼命的兄弟——全忘了。至於別的記憶丟了多少……我們也不清楚。」
「他用承諾回報了我們——把我們從痛苦的死亡線上拯救回來 。 」
他看著我,眼神怪得很:「雖然他把你忘了。可他愣是記得,自己有個弟弟。」
我沒吭聲,就坐在那兒,聽著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又慢又沉。
不知愣了多久,我站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老趙在身後喊。
「回去。」我頭都沒回。
「你……不怪他了吧?」他試探著問。
我腳步頓了頓,一字一句:「怪。」
「他答應過帶我去放煙花的。說話不算數,食言了。」
走出那扇大門,天快黑透了。我站在門口,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
又想起那年冬天,他握著我的手教我寫字,掌心暖烘烘的,聲音輕輕的:「這個字念『臨』,宋臨沂的臨。」那時候我還傻呵呵以為,他能這麼握著我的手,握一輩子。
結果他鬆開了。
現在倒好,連為什麼鬆開,他都記不起來了。
旁人跟我說,他是凡人,扛不住那些東西,興許正是心裡裝著你,才有膽子往死里拼。
可那又怎麼樣,他還是不記得我了,所以我不原諒他。
他的弟弟是縱天驕,卻不是我。
就因為他叫宋臨沂。
所以我打心底里,討厭「宋臨沂」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