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時光,像浸了蜜糖的慢鏡頭,溫柔又漫長。
而王面恰好是個那個天生就會把喜歡寫在行動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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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沈青竹總被王面牽著到處走——去假面駐地陪趙寧安打鬧,去夜市吃熱氣騰騰的宵夜,去郊外等一場橘色日落,去所有王面口中「該帶媳婦去」的地方。
到了晚上,王面總有千百種理由賴在夜幕駐地不走。
「今天月亮太圓,一個人睡不著。」
「寧安說想你了,我來拍張照。」
林七夜從最開始的「你給我滾」,到後來的「隨你便」,再到如今的視而不見。
短短半個月,足以讓一個人學會認命。
沈青竹嘴上嫌棄,卻從未真的將人趕走。
那張床上,不知不覺多了一個枕頭;衣櫃裡,也悄悄添了幾件不屬於他的衣物。
每天清晨醒來,身邊總裹著溫熱的懷抱,還有一張湊過來、眼巴巴討要著早安吻的俊臉。
「小孩,你有沒有覺得,這樣挺好的?」
沈青竹當然覺得好。
好到連他自己都心驚——曾經獨來獨往、冷心冷清的人,居然會貪戀上另一個人的溫度。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
這天午後,陽光溫煦,漫過庭院。
沈青竹慵懶地靠在藤椅上,閉目曬著太陽,玉兔兔蜷在他肩頭,小爪子抱著他的脖頸睡得正沉,柔軟的身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寧靜。
沈青竹緩緩睜眼,便見林七夜立在身前,神色凝重得反常,那股沉甸甸的嚴肅,無端讓他心頭一緊。
「拽哥。」林七夜先開了口。
沈青竹下意識坐直身子,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想緩和氣氛:「隊長,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追債的呢。」
林七夜卻半點笑意也無。
他只是沉默地望著他,片刻後,輕輕搖了搖頭。
「拽哥,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須跟你說。
沈青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肩頭的玉兔兔捧起,放到一旁的桌上。小傢伙不滿地輕哼一聲,蜷成一團,又沉沉睡去。
「說吧。」
林七夜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老師進迷霧了。」
沈青竹微微一怔。
「周平?」
「對。」林七夜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是劍聖前輩。」
沈青竹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個人,進了迷霧?
「他去那裡做什麼?」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沉了下來。
林七夜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只吐出兩個字:
「救人。」
他抬眼望向沈青竹,眼底壓著一層難以言說的沉重:「我……用了些辦法,窺見了老師的未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輕得發顫:「他很可能,回不來了。」
沈青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硬物死死堵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會死?
那個在麵館里永遠不急不緩、心性乾淨得像孩童一般的人——會死?
「總司令知道了嗎?」他聽見自己乾澀地開口,「有人去支援嗎?」
林七夜輕輕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極輕,卻重得能壓垮人心。
「他早就知道了。」他低聲道,「大夏……已經沒人能抽出手去支援。而且,上面也明令禁止我們前往。
他望著沈青竹,眼中翻湧著無奈、不甘,還有一份早已下定的決絕:「所以我們打算,明天一早,偷偷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認真得近乎鄭重,一字一句看向沈青竹:
「現在,我就是來問你。」
風自院外穿堂而來,拂動沈青竹額前的碎發。
他就那樣靜靜立著,沉默了許久。
林七夜沒有催促。
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決定的分量。拽哥才剛從無邊黑暗裡走出來,才剛擁有能安睡的夜晚,才剛遇上一個願以性命護他周全的人。
這一去,便是生死未卜。
他沒有資格,替沈青竹做任何選擇。
沈青竹緩緩抬眼。
那雙紫眸里,不見半分猶豫,亦無半分退縮,唯有一片平靜而篤定的光。
「好。」
他輕聲道,語氣卻堅定得不容置疑。
「我也去。」
林七夜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
他想勸,想提醒「拽哥,你現在有牽掛了」,想問「王面怎麼辦」,更想說「你可以不去的」——可那些話在心底翻湧再三,最終還是盡數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集訓營的日子。
那時的沈青竹,嘴上永遠是一副「關我屁事」的冷淡模樣,可每次有人陷入險境,沖在最前面的,永遠是他。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因為有了牽掛,就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赴死?
若是攔著他,只會讓他愧疚一生。
林七夜輕輕點頭。「好。」他沉聲道,「明早五點,駐地門口。」
沈青竹淡淡應了一聲:「嗯。」
林七夜轉身離去。
走出兩步,他忽然頓住,回頭望了一眼。
藤椅旁的身影立在逆光之中,面容隱在光影里,看不清神情。
林七夜終究沒再多說一個字。
他轉過身,大步踏入風中,再也沒有回頭。
——
林七夜走後,沈青竹在原地站了許久。
久到玉兔兔迷迷糊糊地醒來,從他肩頭探出小腦袋,茫然地四處張望。
久到日光從正午斜墜成殘陽,將院子裡的每一道影子都拉得漫長。
他在想什麼?
迷霧……那是個他從未踏足的地方。
可他清楚,能讓林七夜露出那般沉重神情,能讓總司令明令禁止前往的地界,必定兇險萬分。
可他還是應了下來。
不是因為守夜人的身份,也不是因為所謂職責,只因為——那是周平。
他必須去。
縱使前路危險,縱使一去不回。
可就在這時,另一個身影毫無預兆地撞進心底。
王面。
習慣了清晨睜眼便撞進的笑顏,習慣了他喊自己「小孩」時眼底的溫柔,習慣了他從身後擁來的溫度,習慣了那些黏人又幼稚的小動作。
習慣了……有他在身邊的安穩。
可如今……
沈青竹輕輕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就在這時——
「想什麼呢?」
一隻手從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緊跟著,一片溫熱的胸膛穩穩貼住他的後背。
熟悉的氣息瞬間將他整個人包裹。
沈青竹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隨即又緩緩放鬆。
王面把下巴抵進他的肩窩,側過頭,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又輕輕啄了一口。
「嗯?」他聲音帶著笑意,懶洋洋的,帶著幾分黏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在想誰?」
沈青竹的睫毛輕輕一顫。
他垂著眼,沒有回頭。
「……沒事。」
王面眨了眨眼。
沒事?
他盯著沈青竹的側臉看了兩秒。
這小孩,今天有點不對勁。
平日裡他這樣湊上來黏著,就算不躲,也定會皺著眉嫌棄幾句——
「王面你是不是有病」「能不能別這麼黏人」。
可今天,他一句話都沒說。
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著,任由他抱著。
王面心裡忽然莫名發慌。
他繞到沈青竹面前,仔細望著他。
沈青竹的目光虛虛落在遠處,像是在想一件極其遙遠的事。
王面抬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
沈青竹睫毛一顫,總算回過神,撞進他的視線里。
「……幹嘛?」
王面盯著他看了兩秒。
他忽然發覺,這小孩今天看他的眼神,實在太過專注。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想起方才進門時,沈青竹獨自站在院中失神的模樣;再看此刻,他望著自己,沒有往日的嫌棄,也沒有習慣性的躲閃,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仿佛要將他的模樣,一寸寸刻進心底。
王面心頭微微一盪,忍不住輕笑。
「小孩。」他低聲喚道,「你今天怎麼看著我那麼專注?」
沈青竹微微一怔。
老看他?有嗎?
他只是心神不寧,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了王面身上罷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王面已經俯身靠近。
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蹭著鼻尖,溫熱的呼吸纏纏繞繞,混在一起。
那雙淺色的眼眸里,盛著滿滿的得意與期待:
「是不是終於發現,你男人有多迷人了?」
沈青竹一時失語。
這個男人,怎麼能這麼……自戀。
可他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因為剛才,他真的在認認真真看著他。
如果這一去回不來,他會不會難過到極點?
如果再也看不見這張張揚的臉,他又該怎麼辦?
王面見他不說話,又湊近了些,在他唇角輕輕一吻,聲音低柔又帶著笑意:
「小孩,不用不好意思。你男人我,最清楚自己有多好。」
沈青竹望著他那張得意又乾淨的笑臉,
忽然有點想笑,又忽然,有點想哭。。
沈青竹垂下眼,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對上王面的視線。
那雙紫眸里,此刻盛滿了溫柔。
「是啊。」他聽見自己說。
王面愣住了。他沒想到沈青竹會這麼配合。
平時的他,不是應該嘴硬地說「滾」嗎?不是應該故作嫌棄地推開他嗎?
「小孩。」他開口,聲音忽然認真了幾分,「你——」
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沈青竹伸出手,輕輕環住王面的腰。
「……沒事。」他的聲音悶悶的,「就想抱抱你。」
王面眨了眨眼。
然後他彎起嘴角,收緊了手臂,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一點。
算了。既然小孩不想說,那就不問。反正他早晚會知道的。
「行。那我就勉為其難讓你抱抱。」他低下頭笑道:「抱多久都行。今天抱我免費不收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