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沒有半分意外的神色。
他直視著皇帝,聲音帶著一絲把握十足的篤定:「是嗎?」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殿外立刻傳來沉悶的鎧甲摩擦聲與腳步聲,一隊持刀持槍的甲士從殿門兩側湧入,迅速將大殿四周的出口堵住,帶隊的正是年羹堯麾下的副將,面色冷硬,立在御座丹陛之下,目光如狼。
百官譁然,有人驚得失聲,有人後退了幾步,臉色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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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守衛的太監與侍衛在人數上完全不對等,一時間沒有一人敢動。
隆科多環顧四周,微微點頭,又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語氣帶著一絲戲謔的輕鬆:「陛下,您看,臣這安排,還挺像那麼一回事的吧?」
空氣仿佛凝固成一塊透明的琥珀。
陽光從天窗透進來,照在甲士冰冷的刀面上,晃出一片寒光。
隆科多年羹堯身後的十幾名官員,此刻腰杆子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有人面上已經露出按捺不住的得意之色。
雍正站在御座前,沒有退後一步,也沒有再開口。
他看了看那一片湧進來的甲士,又看了看隆科多與年羹堯,目光緩緩從那些人臉上一個個掃過,像在心裡清點著什麼。
他知道,先帝留給那孩子的東西,不止一道密旨。
那孩子此刻正在回京的路上,大概已經過了通州。
他收回了視線,沒有多看一眼那些刀槍,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身形沉定,像一尊被釘在御座前的石像。
雍正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御座前,身形如一口古井,目光平靜地看著隆科多的人馬湧入大殿。
甲士的刀光映在他眼底,卻沒有激起半分波瀾。
隆科多見他不語,心中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可箭已在弦上,容不得他細想。
他正要再開口,殿門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與方才不同。
方才是雜亂中帶著威嚇,此刻來的卻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行軍隊列,步伐齊整,甲葉摩擦聲低沉而規律,像一座移動的堡壘正從殿外緩緩壓進來。
隆科多回頭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又一隊人馬從殿門兩側湧入,人數不下方才的甲士,個個持刀持盾,身披制式甲冑,行動幹練,殺氣凜然。
為首一名將領,身著鐵甲,面無多餘表情,揮手下令:「圍了。」
一聲令下,那隊人馬迅速展開,將隆科多的甲士反圍在當中。
里外兩層,刀槍相向,局勢在眨眼之間調了個頭。
殿中頓時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百官有人面如土色,有人腿軟後跌,但更多的目光,卻齊齊落在了班列最前方那個始終沉默的身影上。
富察馬齊。
他手中握著朝笏,儀態從容,脊背挺直,站在百官的最前列。
他的人馬,此刻正將隆科多的人團團圍住。
隆科多瞳孔緊鎖,目光從那些甲士身上移到富察馬齊臉上,漸漸眯起。
他強自鎮定開口:「富察大人,您這是要插一腳?」
他沒有得到回答。
回答他的,是刀劍相交的清脆聲響。
兩邊人馬已經動起手來。
不知是誰先拔的刀,仿佛只是一眨眼的事,兵刃交擊聲便在太和殿內炸成一片。
富察家的親兵顯然更勝一籌,訓練有素地將隆科多的人分割包圍,幾息之間便有數名叛軍甲士被繳械按倒。
年羹堯看著形勢不對,怒喝一聲,一手按刀便要上前,直奔富察馬齊而去。
他身形矯健,手法老辣,眼看刀鋒就要逼近,一柄劍忽然橫空插入,穩穩擋在他面前。
傅恆不知何時已攔在年羹堯和富察馬齊之間。
他握劍而立,衣袍獵獵,面上帶著一絲溫文爾雅的笑意:「年大將軍,臣真的很奇怪——」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殿中,「是誰給了您勇氣,敢在朝會上謀反?是華妃,還是太后?」
他話音一頓,目光緩緩掃向隆科多身後,那個正不住發抖的身影。
年希堯。
他面色慘白,渾身抖得如篩糠一般,額頭上冷汗涔涔,目光躲閃,幾乎站不穩。
傅恆看著他,又補了一句:「還是你身後,那個半死不活的年家?」
年希堯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聲音發顫:「臣冤枉!臣冤枉啊!皇上明鑑!臣弟做了什麼事,臣是真的不知道啊!」
他的額頭在青磚上磕得砰砰作響,涕淚橫流,與年羹堯的冷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年羹堯握刀的手微微一頓,目光掃過自己的兄長,眼中閃過一絲嫌惡,沒有理會,轉向傅恆:「你——」
可他的話沒來得及說完。
太和殿內的局勢,已經徹底被富察家的親兵掌控。
隆科多的人馬被圍住繳械,大半已跪伏在地,少數還在負隅頑抗,也不過是垂死掙扎。
兩批人馬在殿中打成一片,刀劍撞擊的聲響迴蕩在空曠的殿宇間,像一出荒誕的鬧劇。
百官們縮在角落裡,面色各異,有驚恐的,有茫然的,有暗暗交換眼色的。
太和殿裡唱著一齣戲,後宮也唱起了另一出。
永壽宮外,不知何時已圍了一圈人影。
太后僅剩的人手從壽康宮的角門悄然調出,華妃用大把銀子收買的侍衛和太監也從各個角落匯攏而來。
他們將永壽宮的宮門團團圍住,刀劍出鞘,弓弩上弦,盯著一座朱牆圍成的院落。
院門緊閉,裡面安安靜靜的,透不出一絲聲響。
外面的人不敢貿然強攻,只等一聲令下。
永壽宮主殿,皇貴妃端坐於主位上,手中捻著一串碧綠的佛珠,一顆一顆,緩緩轉動。
殿外的一切動靜她都知道,層層疊疊的腳步聲、甲葉的碰撞聲、兵刃抽出的聲響——她都聽在耳中,卻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宮女們面容從容,上前低聲道:「娘娘,外面的人——」
皇貴妃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溫和:「何必呢。」
她將佛珠撥過一顆,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得金黃的天。
鈕祜祿家的親兵,早在早朝會前,就已經從密道秘密進入了永壽宮。
此刻他們藏在校尉閣、廂房和廊道兩側,人人一副甲冑,靜候著門外的人踏入一步。
那些由金銀收買來的烏合之眾,若敢強闖,誰死還不一定呢。
佛珠在指尖慢慢轉動,皇貴妃的嘴角浮起一絲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沒有起身,只是不緊不慢地聽著殿外的風聲,像聽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