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秩序初定之後,日子變得平穩而漫長。
昱安坐在神帝宮的正殿裡,案前堆著各界的文書,神界的事、仙界的事、冥界報來的生死簿錄、妖界遞來的疆域圖冊,都要經她的手。
她處理得順手,也處理得寂寞。
她常常在處理完一卷文書後,靠在椅背上歇一會兒,看著窗外雲海翻湧,心裡會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好像自己還是那個蹲在菜畦邊拔草的小姑娘,一抬頭,就能看見父親在修籬笆,娘親在揀菜,舅舅靠在門框邊曬太陽。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約莫半年。
直到有一天,她照例去蒼梧之野的木屋看看,推開籬笆門,院裡安靜極了。
菜畦里的菜還綠著,但沒有人拔過草的痕跡。
屋檐下掛著的干辣椒還在,石桌上的簸箕里攤著一層曬了一半的蘿蔔乾。
屋裡的一切都是老樣子,桌椅板凳、灶台鍋碗,乾乾淨淨,仿佛主人只是出門了。
昱安站在堂屋中間,忽然心裡空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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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步走到院子門口,看了看四周,又快步走回屋裡,推開每個房間的門。
沒有人。
父母不在,舅舅也不在。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慌,因為她的感知並沒有捕捉到任何危險的氣息。
她閉上眼,將神念鋪開,覆蓋了她能感知到的所有天地——四海八荒、六界之內,都沒有了那三人的氣息。
他們就好像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一樣,乾乾淨淨地消失了。
昱安睜開眼,目光變得沉靜。
她感知了很久,隱約在四海八荒的天穹之上,碰觸到一層極其堅固的界限。
那界限不在六界之中,卻真實地存在,仿佛一堵無邊的牆,將這個世界與另一個更古老的存在隔開。
昱安能感覺到那牆背後的氣息,雖然模糊卻極為熟悉——那正是她父母和舅舅的氣息。
她抬頭望著那片天,目光久久不移。
原來在這片四海八荒之上,還有另一個世界。
她沒有貿然嘗試去觸碰那道界限。
神帝的感知告訴她,那層界限並不是現在的她憑蠻力可以突破的。
那像是一道門檻,需要某種資格,某種她還未曾觸及其真正含義的機緣。
但她記住了那個方向,記住了那種氣息。
也記住了那種隱約的、來自血脈深處的聲音。
與此同時,四海八荒之上,另一片更加古老的天地之間,景象截然不同。
這裡的天空是紫金色的,大日與星辰同懸於天幕,山川河流皆流淌著混沌初開時最原始的靈氣。
沒有六界的秩序,沒有仙魔鬼妖的劃分,萬物尚停留在最本源的狀態——荒古、蒼茫、無邊無際。
這片世界的稱謂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被人遺忘,但若非要給它一個名字,大概只能稱它為:洪荒。
三道光芒從天而降,緩緩落在洪荒的大地上。
光芒散去,露出三個身影——曜宸站在最前,笙歌在他身旁,小官略微靠後半步,三人穿著一身簡樸的衣物,與這片荒古天地格格不入,卻又仿佛天然屬於這裡。
落地的瞬間,三人同時沉默了片刻。
不同於在四海八荒時的熱鬧與忙碌,這片世界給他們帶來的,是一種久違的、直達神魂深處的熟悉感。
像是一個離開故土太久的人,終於再次踏上了家的土地。
在三人尚未完全適應周遭的景物時,一道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
它不高亢,不洪亮,落在耳中卻有一種古老到沒有邊界的厚重感,像是一聲來自宇宙初生的迴響,穿越了無窮無盡的時光,終於追上了他們。
那聲音說道:「歡迎你們,回到洪荒。」
洪荒的風停下了一瞬。紫金色的光芒灑落在三人身上,天地仿佛也在審視著他們。
曜宸抬頭,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的眼神里沒有疑惑,也沒有茫然,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仿佛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的篤定。
笙歌站在他身側,緩緩握住了他的手。
小官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望了一眼紫金色的天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懷念的色彩。
洪荒遼闊,無垠無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