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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7.三生三世枕上書

  東華沉默了片刻,垂眸看著桌上的赤狐。

  她睡得很酣,耳朵偶爾抖一抖,像是夢到了什麼舒服的畫面。

  他的指腹在袖口輕輕摩挲過一遍,才開口,聲音淡而短暫:「好。」

  他探出右手,掌心聚起一層薄薄的金光,緩緩懸停在那隻狐狸心口上方。

  光芒落下的剎那,沉睡的狐狸忽然劇烈地掙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

  它渾身的赤紅皮毛無風自揚,暗色的濁氣從它體內隱隱浮出,像要反抗那壓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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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華眉心微微一凝,掌心神力加重,金光如網壓下,將那團濁氣死死縛住,不容它翻起半分波瀾。

  狐狸的掙扎漸漸停息,身體卻開始輕輕發抖。

  一絲暗紅色的光芒從它心口處緩緩滲出,順著東華的掌力牽引,凝成一滴晶瑩剔透的血珠。

  血珠懸浮在半空,通體半透明,內里流轉著幽微的黑色光澤,隱隱透出一股吞沒光明的氣息。

  東華不待它多停,手腕一轉,將血珠收入一隻早已備好的白玉瓶中,封口,收進袖中。

  白玉瓶封口的瞬間,東華鬆了一口氣。

  可就在那一剎那,桌案上的赤狐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東華低頭看去。

  赤狐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不,不是變化,是消散。

  它身上僅存的那一層光澤仿佛失去了維繫之物,從尾巴尖開始,化作一粒一粒細微的光塵,無聲地飄散。

  像是春天被風捲走的柳絮,又像是大漠裡被夜色吞噬的流沙。

  那光塵帶著淡淡的赤色,盤旋片刻,便湮滅於空氣之中,什麼都沒留下。

  東華的手懸在半空,沒有收回去。

  他指尖凝起一道金光,試圖去縛住那些正在逸散的光塵,然而光塵穿過他的法力,沒有停留,沒有掙扎,只是安安靜靜地消散乾淨。

  轉眼之間,桌案上只剩下一小片微微凹陷的痕跡,那是它方才蜷身臥著時留下的餘溫。

  片刻之後,那點餘溫也散了。

  木屋內極靜,靜得連油燈的噼啪聲都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著那張空蕩蕩的桌案,沒有人說話。

  折顏最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凝重:「它……就這麼散了?」

  沒有人回答他。

  東華仍保持著方才那個姿勢——手懸在桌案上方,像是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沒有抓住。

  他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才慢慢收回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乾乾淨淨的,連一絲絨毛都沒有留下。

  他甚至記不清他仔細看過這隻小狐幾次。

  它在太晨宮時,永遠在腳邊轉來轉去,用尾巴掃他的袍角,用腦袋蹭他的靴尖,他從沒彎腰抱過它。

  如今它散了,像一滴水落入池中,連漣漪都沒有。

  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她本來就是渺落的一滴血。血取走了,身軀自然便散了。」

  這解釋無懈可擊,完美地合乎理法。

  昱安的目光落在那道餘溫散盡的痕跡上。

  她注視著師父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忽然覺得那張臉上什麼都寫了。

  她垂了垂眼,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來。

  墨淵靜立片刻,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渺落的那滴精血如今在你玉瓶之中。她最初化身寄靈之物已散,那這一滴血會如何?是就此消亡,還是會另尋宿主?」

  東華沒有說話。

  他感受了一下袖中那隻白玉瓶——瓶體溫熱,內里的血液仿佛有了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地跳著。

  他沉吟良久才開口:「不會消亡。它還在找路回去。」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回到渺落本體之中。」

  折顏猛然轉頭看向曜宸:「回到渺落本體之中?那豈不是白取了這一回?」

  他此言雖是對著曜宸發問,可話中之意卻也是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疑問。

  摺扇停在半空,他往前跨了一步,追問道:「若它還能回歸渺落本體的話,那這滴血取與不取,又有什麼區別?我們要怎麼才能徹底解決渺落?」

  屋內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曜宸,等著他的答案。

  曜宸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那片暗下來的天幕,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漫長記憶中鎖定某一段被塵封的內容。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開口便否了東華先前那句話:「你說那血會回到渺落本體之中——說得沒錯,若是尋常的取法,它確實會回去,而且一回去便會徹底融入渺落本體,讓她的修為更上一層,屆時再難有制她之法。」

  他頓了頓,目光對上東華沉沉的視線:「但若換一個用法,事情便反過來了。」

  折顏急問:「什麼用法?」

  曜宸道:「東華的伴生劍。」

  他說出這幾個字後,低眼看著東華,一字一句道,「把東華的心頭血,與這一滴渺落精血,同時抹在那柄伴生劍上。二者相敵相剋,交斥相衝,以劍身承載兩股力量的撕扯,最終同歸於盡——浩瀚的劍氣在毀滅的一瞬間,會將渺落的本體一併斬滅。她與本體的維繫來自那滴血,血滅則本滅,本體便徹底崩解,再無重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