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
額間的青筋跳了跳,裴燼深深呼吸著,出聲頗咬牙切齒:「閉嘴。」
本就嘶啞的嗓子剛剛又被項圈折磨了好一會,越發啞得厲害,像是從砂紙上磨碾過般沙啞。
不出聲還好,這一出聲江妄南那邊立即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氣:「我靠!兄弟你聲音怎麼啞成這樣子?!真被溫衍毒啞了?!」
裴燼五官都木了。
江妄南的話又莫名其妙跟溫衍之前說的話貼合上。
——在裴邵跟前不長嘴,在我跟前也不長嘴,這張嘴要不乾脆毒啞算了?反正沒什麼用處。
溫衍離開前的怒斥聲又在大腦里迴蕩,讓裴燼的眉眼間又添了幾分陰鬱。
這才是今天導致溫衍發怒最關鍵的一點——重新冷靜下來的裴燼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溫衍內心真正在意的,其實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裴邵跟前刻意隱瞞自己曾經不平等的遭遇,又多次在溫衍面前遮掩自己的真實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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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餵?裴燼!人呢?!你好歹吱一聲行不行!」手機那邊已經自說自話好半天的江妄南遲遲等不到裴燼吭聲,終於忍無可忍抬高了聲音,「我可警告你啊,我載溫衍過去的時候,他可是在車裡將你和裴邵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這一點裴燼早就料到了。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眉眼間攏出煩惱的情緒。
「我勸你老老實實把所有事交代了,你就是總什麼事都憋在心裡不說,我跟間京在京市那會都受不了你這個臭毛病,更別說溫衍還是你主人了。」
江妄南滔滔不絕地勸著:「你如果真想跟他在一起,事情就得兩個人商量著來,而不是你擅自決定後自己拍板然後離開……當然如果你只是想趁回裴家前盡興玩一玩的話你就當我在放屁,哦不對,萬一人家溫衍就是在跟你玩玩呢是吧……」
裴燼:「……」
他原本還在認真聽著,結果江妄南話鋒一轉跳躍到另一個意想不到的層面上,聽得裴燼的唇瓣弧度都跟著向下抿去。
「江妄南。」
裴燼不想再聽江妄南那些跳來躍去亂七八糟的話,沉聲打斷他後直入主題:「你覺得有什麼辦法能讓他消氣?」
「色誘啊。」另一端的江妄南想也不想就理所當然地回道,「你這不剛乾過一回?一回生二回熟,閻場歡愛場不常上演嗎?衣服一脫擱那分開腿一跪,扭個腰擺個胯喘兩聲,嬌滴滴喊幾聲『主人』……」
「江妄南。」
裴燼再次忍無可忍地冷聲打斷了他:「再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我就掛了。」
江妄南哈哈笑了幾聲。
「說認真的,裴燼,你平時挺聰明一個人,談起戀愛怎麼那根筋就跟捋直了似的轉不過彎?你戀愛腦啊?」
他絮絮叨叨地吐槽著,打趣完兄弟後,語氣又漸漸認真了些:「你應該把你所有的事所有想法都告訴他。」
裴燼輕嘆了口氣:「他已經什麼都知道了,我沒有事情瞞著他了。」
江妄南在那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不是這些事好不好?更深層的東西呢?」他將大腿拍得啪啪響,語速都跟著急躁了些,「比如裴漣漪是怎麼虐待你的,是怎麼將你養成現在這樣的,你說詳細點,賣賣慘,呃不是,說得慘一點……誒,不過溫衍看上去冷心冷血的,萬一他不愛你,他會不會壓根不在乎你在裴家慘不……」
眼見江妄南說著說著話題又開始往裴燼糟心的方向帶,裴燼這一次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面無表情地直接按掉了通話。
隨手將手機丟到一邊,裴燼抬手揉了揉叫囂著要罷工的腰腹,又重新陷入新一輪思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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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溫衍操控著輪椅從書房出來時,已經是將近傍晚時分。
跪了一下午的裴燼顯然已經有些扛不住。
儘管他的脊背還是挺得筆直,一隻手卻無意識地按在腰腹間,正不輕不重有地揉捏著,眉間緊蹙,像是在忍耐著什麼不適。
聽到輪椅轉動著漸漸靠近的動靜,他又安分地放下了手,循著聲源處轉過臉,朝著溫衍的方向低低地喚了聲「少爺」,嗓音里裹挾著些許小心翼翼的輕緩味道。
溫衍沒有立即回應他。
他動作利落熟練地將自己轉移到沙發上,身體陷進柔軟的靠墊中,隨後抬手捏了捏鼻樑,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眉眼間清晰地顯出幾分疲態。
裴燼在這時又小心地挪著膝蓋往前膝行了幾步,身體重新貼近溫衍所在的沙發邊緣。他微微仰首,姿態恭敬,眼眸依舊緊閉著。
溫衍的視線先是在他方才按揉的腰腹位置上停留了幾秒,仿佛在觀察著什麼,之後緩緩上移,目光定格到裴燼臉上,眼神深沉難辨。
「想清楚了?」他聲音透著冷淡。
裴燼立即輕輕頷首。
「嗯,想清楚了。」他應了一聲,也不拐彎抹角,直入主題,「我應該在一開始便將自己的想法坦誠地告訴您,跟您一起思考一個更好的解決辦法,而不是自己擅自決定獨自回去裴家。」
裴燼頓了頓,又緊跟著道:「是我做錯了,對不起,少爺。」
溫衍慵懶地倚靠著沙發椅背,面容沉靜如水,仿佛裴燼的主動認錯並沒有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瀾。
整個客廳又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靜中,仿佛空氣都凝固了般。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許久沒等到溫衍回應的裴燼微微側了臉,耐心等候了半晌後小心翼翼地向前傾身,試探性地開口:「少爺?」
溫衍摩挲著手裡的編碼牌和控制器,目光沉沉地盯著裴燼,好半晌都沒有出聲。
就在裴燼按捺不住要再次開口詢問時,他才輕緩地落下一聲:」既然犯錯了,那就先受罰。其他事罰完再談。」
話音一落,還沒等裴燼消化完這句話的信息,脖頸的項圈和埋在脊背處的晶片驟然同時發難。
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進四肢百骸,不是那種強烈到讓人昏厥的劇痛程度,而是細密的、尖銳的,如同無數根細針扎進血肉、骨頭、神經般,讓人難以忍受的漫長持續的痛苦,疼得裴燼一陣昏眩。
項圈在發出電流的同時也開始發燙,裴燼被項圈緊貼著的脖頸皮膚像是要燒起來般,裴燼忍了又忍,竭力克制住想要抬手去扯項圈的衝動。
「唔……」
他垂落在身側的手緊攥成拳,繃緊似鐵的身體不斷顫抖著,壓抑的悶哼從喉間溢了出來,裴燼的額頭滲出冷汗,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咬緊牙關,固執地不願再讓半點聲音傳出喉間。
溫衍就坐在沙發上,神色冷淡地注視著他。
「五分鐘。」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語氣,「阿燼,這是你瞞著我做錯事的代價。」
裴燼的呼吸滯了滯,緊繃的心弦卻在此時稍稍鬆懈了幾分。
五分鐘,三百秒。
對於在閻場一路挨打受罰熬過來的裴燼來說,忍受電流的痛苦並不是件難事。
電流一波接著一波,完全沒有讓他喘口氣的跡象。
裴燼疼得渾身肌肉都在痙攣,挺直的脊背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冷汗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電流滋滋地折磨著,裴燼還是沒能繃住跪立的姿勢,身體晃了晃後俯身倒了下去,撐在地毯上的手深深摳進地毯里,指節泛白。
溫衍一直定定地注視著裴燼。
在裴燼倒地的時候,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般,傳出絲絲縷縷的疼痛。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控制器的關閉按鈕,溫衍眉宇微擰。
他察覺到了自己的心軟——這個本該在他十五歲時就被徹底捨棄的感情。
視線有意無意地落在手機屏幕上,在時間過了三分鐘時,溫衍的手指微動,按下了控制器和編碼牌的關閉鍵。
電流戛然而止。
裴燼的身體細微地顫抖了兩下。
電流殘留的余痛似乎還在身體內肆虐,他單手撐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感覺連呼吸都帶著灼痛。
客廳里只剩下他的喘息聲。
溫衍瞧著他,心口縈繞的怒氣消散了些,卻又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涌了上來。
裴燼很快便自己緩了過來。
「少爺。」他掙扎著重新撐著身跪立好,雙眼緊閉,神色有些蒼白,再出口的嗓音又啞又澀,「您消氣了嗎?」
他的關注點依舊在溫衍的怒氣上,說著便朝溫衍的方向摸索著稍稍傾身。
下一秒,脖頸處項圈的吊墜驟然被攥住,裴燼還在細微顫抖的身子便自然而然順著拉扯的力道繼續往前傾。
只是這次溫衍拉扯的力道重了些,裴燼上半身幾乎要傾倒過去,剛剛因為受罰脫力的身體以及那不斷顫慄的脆弱腰腹壓根支撐不住,他不得不伸手撐在溫衍身側保持平衡。
「少爺?」
他依舊閉著眼,在黑暗中憑感覺朝溫衍的方向昂起臉,腦袋微側:「以後有任何事我都第一時間告訴您。」
溫衍將那控制器和編碼牌丟到一邊,手上把玩著那個象徵歸屬的「衍」字吊墜,語氣頗有些漫不經心:「這就是你跪了一下午想到的讓我消氣的認錯方式?」
裴燼立即識趣地搖頭,動作幅度不大,神情卻透著認真專注。
「不是。」他敏銳地察覺到溫衍態度的鬆緩,在心底不著痕跡地舒出一口氣後,聲音又有意識地壓輕壓低了些,生怕打破了這片刻的緩和,「只是先跟您表明認錯的態度。」
他頓了頓,沉沉地呼吸了幾口後,發出一聲綿長而沉重的嘆息。
「裴漣漪對我的影響實在太深,以至於每當涉及到裴家,特別是跟裴漣漪有關的事情上,我都會不自覺鑽牛角尖,犯下一些不必要的糊塗錯誤。」
裴燼保持著上身大幅度前傾幾乎要貼上溫衍的姿勢,低低啞啞的嗓音語速放慢,確保自己的話語能夠清晰地傳進溫衍耳朵里:「我認為自己回去後要面對的結局大概率會是死局,所以下意識想避開您,想剔除所有可能會讓您卷進來的可能性。」
溫衍冷睇了他一眼。
「你不是認為概率太大。」他一針見血地戳穿裴燼,「你是從一開始就認定了自己必輸無疑。」
裴燼的呼吸滯了滯。
他喉結快速滾動了一下,低低地從喉間悶出一聲「嗯」音。
「您說得沒錯。」他點頭承認,聲音里裹挾著苦澀與無奈,「雖然我來到您身邊後,嘴上總說著要復仇,可實際上,我從一開始便給自己設想了一個失敗的結局。」
他緩緩垂下臉,眉眼間少見地顯出低落的情緒,語氣越發艱澀:「是我膽怯了,內心卻又不願意承認,所以連告訴您跟您一起商量的想法都不敢有,因為我下意識會覺得自己是在拉您踏進一條死路。」
裴燼語氣懇切地解釋著,說完又低低長嘆了口氣,像是要把擠壓許久的情緒徹底攤開:「是我的問題,我做錯了,對不起,少爺。」
他再次認認真真地道著歉,沉默了片刻後緊跟著道:「我會把所有我在裴家的事情都告訴您。」
沒料到裴燼後半句會突然轉到這個方向,溫衍原本落在吊墜上的目光微微一頓,隨即轉回到他臉上。
他不輕不重地哼笑了一聲,語調裡帶著幾分故意的漠然:「我有說我想知道嗎?」
裴燼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唇。
「您不想知道,我也要告訴您。」他答得莫名坦誠又誠懇,像是早早便下定了決心,固執地堅持著,「您聽完或許能消氣。」
「噢?」溫衍眉梢微揚,臉上露出幾分玩味地興致,「如果聽完我也不消氣的話,你準備怎麼辦?」
這一問句成功哽住了裴燼。
腦海里又響起江妄南在電話那頭不太正經的建議,裴燼眉宇微擰,沉默了幾秒後遲疑地試探了一句:「那我色誘……有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