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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我是作為你的墊腳石出生的」

  那個時候他正因為高燒不退,被一堆傭人監視著不得不待在自己的臥室,並因此產生了強烈的煩躁和牴觸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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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在被母親的人強行抓走時,他壓抑許久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地爆發出來。

  他生平第一次這樣失態,發了瘋地掙脫開保鏢的控制,撲上去死死抓著自己弟弟的手,一邊哭鬧一邊掙扎,死活不願意離開。

  然而也就是這次失控,讓他瞧見了本不該被他發現的痕跡。

  誰也不知道,在那場激烈又混亂的拉扯中,他無意間瞥見了……裴燼掩在衣服下,一條條青紫交加、猙獰恐怖的鞭痕。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腦海里。

  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像是一根尖銳的刺,深深扎進他的後頭,讓他難以釋懷。

  他起初只是覺得驚疑,懷疑自己的弟弟在那棟別墅里遭遇到虐待,甚至主動向母親提出了自己的擔心,最後也只是得到了母親一句「已經處理了」的回應。

  等到後來他稍大一點擁有自己的思考辨別能力後,裴邵才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作為裴家二少爺,裴燼被人暗中虐待,為什麼沒有一個人知道?為什麼他自己不敢說?為什麼直到他發現了,他的母親才去處理?

  循著這些疑問往深入去想時,裴邵自然而然猜測到了自己的母親。

  然後,他便將這份猜疑埋進了心底。

  此時的裴燼卻沉默不語。

  他的視線依舊垂落在自己的手腕上,神情淡淡的,仿佛這些不太美妙的回憶已經無法在他心裡掀起任何波瀾。

  但裴邵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般,有了回憶往昔的濃烈興致。

  他端起手邊的溫茶喝了一口,似是在龐雜的記憶里搜颳了片刻,又輕輕嘆著氣轉到另一件事上:「真正讓我對母親產生實質性懷疑的,還是你正式回裴家後那一年。就是那次,我們一起出去辦事,半路遇到偷襲,我被仇家捅傷了腹部。」

  「等我從昏迷中醒來時,發現你跪在後花園裡,偏偏還是正對著我房間窗戶的位置。我問了傭人才知道,從我被緊急送回來後,你就被母親勒令跪著,一直跪到我醒來。也是那一次,我第一次正面忤逆了她,為了你跟母親大吵了一架。」

  他頓了頓,視線從虛空中轉向裴燼,眼神變得微妙而複雜:「那一次,我直到現在都覺得你是故意跪在那裡的被我看到。」

  裴燼自然知道裴邵指的是什麼。

  「是故意的。」他沒有否認,反而十分坦誠地輕輕頷首,「裴漣漪當時的命令是讓我回自己房間跪著反省,是我趁著裴漣漪出門善後無暇顧及我的時候,擅自跑到你一眼能看得見的地方跪著。」

  「為什麼?」裴邵目光沉沉地盯著他,「是為了故意激化我和母親的矛盾,讓我跟母親吵架,還是為了讓我看清母親對兩個兒子的區別對待?」

  裴燼默了默。

  半晌後,他再次輕緩地搖頭。

  「都不是。」他的手指撫上那個「衍」字吊墜,語氣里染上若有若無的自嘲情緒,「那個時候,我其實是想向你求救。」

  事實上,在他待在裴家那幾年裡,他不止一次嘗試向裴邵發出求救信號。

  一次又一次,他不斷通過各種不同的形式讓裴邵察覺裴漣漪的真面目,希望通過裴漣漪最愛的兒子的介入和反對,來換取一些喘息的時間,以此減緩裴漣漪對他身心的折磨和摧殘。

  現在回想起來,裴燼都想要嘲笑自己當時那天真得幾近愚蠢的念頭。

  那個時候,也是一直到離開裴家前一晚,被裴邵拿著槍頂在腦袋上冷聲逼問時,他才徹底明白自己曾經的想法有多荒謬可笑。

  或許是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裴邵整個人都怔住了,一時之間連回應的聲音都喪失了。

  裴燼朝他淺淺地勾起唇,又繼續道:「那一次,你跟裴漣漪吵完架後,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堅持將我安置在你的房間裡,親自盯了好幾天。但後來,在裴漣漪不斷解釋強調自己只是一時氣昏了頭,並當著你的面跟我道歉後,你便漸漸將放下了這件事。」

  他輕緩地笑了兩聲,笑聲里卻聽不出什麼溫度:「之後,我被裴漣漪派人毒打了一頓,關了整整七天禁閉,隨後便被安排到郊區,去替你處理那些棘手的麻煩。」

  在裴邵第一次為了他跟裴漣漪據理抗爭,並且裴漣漪做出了讓步時,裴燼當真以為自己看見了希望。

  可失望也來得相當快。

  在棍棒和拳腳接連砸在身上時,撕心裂肺的痛苦讓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對那個灰暗現狀的無能為力。

  視線里映著裴邵震驚又難以置信的神情,被沉痛回憶包裹的裴燼也不打算再隱瞞什麼,繼續沉聲道:「甚至你前面提到的,你發高燒偷偷跑到郊外找我那一次,等你被強行帶回去後,我也沒能逃過一頓家法。」

  裴邵的呼吸都放緩了。

  「為、為……什麼?」他的喉結滾了又滾,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那是我擅自去找的你,跟你有什麼關係?」

  裴燼垂眸,低緩地笑開:「因為我沒能在發現你的第一時間勸你回家,甚至不經允許主動迎上去跟你接觸,裴漣漪認為我的做法忤逆了她的命令,所以我受罰了。」

  他摸索著手腕間的吊墜,嗓音里的情緒越發淡漠:「在裴家,只要你有一丁半點問題,都會成為裴漣漪懲罰我的理由。」

  這樣的區別對待,在裴燼成年回歸裴家後越發明顯。

  裴邵的項目出了問題,挨罰的是他這個負責輔助的弟弟;他替裴邵處理的項目出了問題,挨訓的也是他;甚至裴邵帶著他難得醉酒放縱,回來後受家法的也依舊只有他一個人。

  陷入回憶里的裴燼停頓了好一會。

  裴邵也愣愣地注視著他,好半晌沒能從裴燼的話語裡緩過神來。

  「我是作為你的墊腳石出生的。」幾分鐘後,包廂里再次響起裴燼冷淡的聲音。

  他重新看向裴邵:「大哥,你在裴家是頂著一切光環和優待成長的,我不一樣,我是在裴漣漪幾近虐待的教育中活下來的。」

  裴燼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什麼情緒波瀾,仿佛是在講述什麼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般。

  裴邵的拳頭都攥緊了。

  他怔怔地注視著眼前血緣至親的弟弟,艱難地消化著接收到的每一句訊息。

  就在這時,溫衍不緊不慢地插了話:「聽說過豪門秘事中的『至親血斗』嗎?」

  裴邵僵硬地轉過視線看向溫衍。

  不等裴邵作出任何回應,溫衍便以一種悠然的語調繼續道:「所謂的「至親血斗」,其實指在是在豪門世家的繼承體系中,前一任掌權者刻意偏袒、重用次子或私生子,以此作為一種刺激手段,來逼迫年輕的正式繼任者更快成長。」

  溫衍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來。

  「雖然這些相關的事跡在私底下被傳得像話本玩笑般離奇,但卻絕不是空穴來風的。據我所知,現在依舊有不少家族在暗中使用這種方法,來確保下一任掌權者有足夠的能力和魄力帶領家族走上權勢的新高度。」

  溫衍的語氣頗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裴邵先生可能並不清楚,這個傳聞最開始的出處便來自你們裴家。更有意思的是,你的母親,那位裴漣漪女士,當初也是在這樣的培養手段里成長,最後坐上家主位置的。」

  「溫衍先生。」

  話音剛落,裴邵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這種毫無根據的流言蜚語不應該就這樣隨……」

  「是真的。」

  一旁的裴燼突然開口打斷了裴邵的話,「「至親血斗』這個詞我是第一次聽說,但裴漣漪確實是經歷過這些的。」

  他神色平靜地迎上裴邵驚詫的視線,進一步解釋道:「小時候我跟外婆外公住過一段時間,在兩位老人家先後去世前的那段時間,外婆有些神志不清,時常將我錯認成裴漣漪,斷斷續續將這些事告訴了我。」

  那些話以及當時外婆臉上複雜的神情,至今都深深烙印在裴燼的腦海里。

  在回憶自己對裴漣漪這個女兒的培養過程時,那位老人家臉上交織著驕傲與滿足,卻又隱隱摻雜著些許無法彌補的遺憾。

  她對自己親手塑造出的「裴漣漪」這個作品感到無比滿意,因為裴漣漪成功帶著裴家往更高的權勢巔峰邁進,但同時,她又久久無法釋懷裴漣漪因此在心裡種下的對她這個母親的恨意。

  兩位老人家從生病到咽氣的最後一刻,裴漣漪都沒有來看過一眼。

  不知道是因為她已恨透了自己的親生父母,還是早已在殘酷的繼承人成長曆程和爭鬥中被培養成一個冷血薄情的掌權者。

  想到這裡,裴燼的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裴漣漪一心希望將你培養成比她更優秀的裴家掌權者,而我,就是那個被選中用來刺激你不斷往巔峰邁進的人。」

  他直勾勾看著裴邵,語氣沉靜卻裹挾著銳利:「在兩年前那場鬧得沸沸揚揚的裴家內亂中,按照裴漣漪原本的計劃,你指著我額頭的那把槍應該在那一夜扣響,直接穿透我的腦袋。」

  裴邵的手指都跟著這話顫了顫。

  那一晚,他確實差一點就開了槍。

  那個時候,他早已深陷局中,被身邊各種親信以及自己最為敬愛的母親你一言我一句地洗了腦,再加上一樁樁一件件所謂的「證據」擺到眼前,幾乎身邊的每個人都在義憤填膺地指責唾罵著裴燼,讓原本對親弟弟深信不疑的他一次次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那一晚,他是真的徹底昏了頭,完全是抱著弒弟的念頭去的。

  可最終,念著親情血緣關係,他還是下不了手。

  裴燼那時浸滿失望與自嘲的神情,至今都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裴邵的臉上露出了沉痛的神情。

  他狠狠閉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重新冷靜下來。

  再睜眼時,他看向裴燼,嗓音有些發澀:「我一直有個疑問,那個時候,你為什麼不向我解釋?」

  裴燼從喉間發出一聲輕緩而略帶譏諷的低笑。

  他的眉眼間泄出淡淡的嘲諷情緒:「那個時候,放眼整個裴家,沒有人想聽我的解釋。」

  「不。」在他話音剛落時,裴邵立即否認了,「那時,只要你解釋,我一定會去徹查的。」

  可裴燼並沒有。

  他在裴家一貫寡言,哪怕是謠言四起的那段時間,他都不曾為自己辯解過一言半語。

  所有人都將他的沉默當成了默認,包括他。

  裴燼緩慢地垂下眉眼。

  他的視線再次落在那個「衍」字吊墜上,好半晌沒有吭聲。

  沒等到回答的裴邵朝裴燼的方向微微傾身,語氣中裹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小燼……」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裴燼打斷了裴邵的話,將話題轉到另一處:「大哥,我會回去裴家的,但不是現在。」

  他重新抬眸定定地看向裴邵,嗓音低沉而堅決:「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弟弟,就請你先秘密回到裴家去,不要走漏任何風聲。等到我處理完必須解決的事情後,我自然會回去的。」

  裴邵的眉宇緊緊蹙起。

  他注視著裴燼幾近淡漠的神情,又轉眸看向一旁神態慵懶、滿臉寫著事不關己的溫衍,半晌後才像是妥協般長長舒了一口氣。

  「行。」裴邵終於點頭做出了讓步,「等你處理完事情,我再來接你回去,你不用操心任何事,包括你身上的控制器,這些我都會幫你解決。」

  他頓了頓,又沉聲提醒道:「但我只給你半年的時間,小燼,我只能盡力拖住半年。你要知道,母親也在暗自找你。」

  裴燼對此沒有任何異議,輕輕頷首表示同意。

  兩兄弟間這場正經嚴肅的對話在此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