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少爺是嗎?」他笑容可掬地輕輕頷首,全然沒有剛剛渾身繃緊的攻擊性,甚至朝溫衍比了個「請」的手勢,「請坐這邊吧。」
一邊說著,周勢一邊又往後撤了兩步,站到了裴邵的另一側後方去。
裴邵已然整理好了情緒,臉上重新掛上了笑臉。
只是笑意極淡,看向溫衍的眸光也泛著凜冽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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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邵,裴家家主,裴燼的親哥哥。」他朝溫衍伸出手,語氣有些重,像是為了讓溫衍認清形勢般,一字一句咬得極清晰。
溫衍卻只是冷淡地勾唇笑了笑。
「溫衍,阿燼的主人。」他微微向前傾身,禮貌性地握了幾秒又收回了手,語氣溫溫淡淡的不見半點波瀾。
簡單扼要的介紹,卻讓跟前的裴邵流露出不悅的怒意。
「厲家二少爺應當清楚小燼的身份。」裴邵唇角還勾著笑,視線卻已然顯露出不善的情緒,語氣透著警告,「主人什麼的,還是謹慎地說好。」
盯著跟前坐在輪椅上看上去毫無攻擊性的溫衍,裴邵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上位者高高在上的高傲姿態。
堇城厲家,在裴家眼裡跟螻蟻一樣。
如果不是為了裴燼,裴邵連親自談話的打算都沒有。
「是嗎?」
溫衍輕輕頷首,又自然地扭頭,視線上移,落到沉默站在身側的裴燼臉上,語氣悠悠地又重複了一遍:「是嗎?」
裴燼極識趣地搖頭。
「不是,少爺。」他絲毫不理會裴邵看過來的視線,冷聲否認,「您確實是我的主人。」
「小燼!」裴邵立即厲聲冷斥,看向裴燼的視線里翻湧著按捺未發的雷霆怒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裴燼轉眸迎上了裴邵的視線。
「我知道。」他目光坦然,不躲不避,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闡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我當了閻場將近兩年的奴隸,溫衍少爺在閻場買下了我,擁有我的編碼牌,自然是我的主人。」
像是嫌裴邵的臉色不夠難看般,裴燼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這事整個堇城都知道。」
「裴燼!」裴邵終於被裴燼的話語激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語氣也跟著狠厲了起來,「不管是閻場還是厲家,又或者是整個堇城,裴家都有將這些事實全部抹去的能力!」
說到最後,裴邵的視線轉回到溫衍身上,語氣里的殺意已然毫不遮掩。
裴燼也跟著臉色一沉。
他正要開口,溫衍卻搶先一步出了聲:「裴邵先生,我這次來不是為了跟你爭論這些沒有意義的事。」
他重新看向裴邵,抬手禮貌性地比了比裴邵身後的椅子,語氣淡淡:「坐。」
裴邵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垂眸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溫衍,眸光儘是冷意。
這個坐在輪椅上、自稱「裴燼主人」的厲二少爺,跟傳言裡形容的全然不同。
京市裴家這個名頭,往常只需要搬出來便足以讓大半的豪門噤若寒蟬。
而溫衍明明只是一個堇城厲家裡沒有任何實權的殘疾少爺,在他跟前卻絲毫不見驚惶,甚至比裴邵在京市見到的大半豪門少爺還要冷靜自若。
就像是篤定了他不敢真下殺手似的。
「大哥。」
一聲更為沉冷的警告聲從旁側傳來,裴邵轉眸對上了自家弟弟擰眉不滿的視線。
他很少見到裴燼露出這樣的神情。
在裴家,裴燼都像是一灘死水,連被冤枉挨罰都沒有什麼情緒波瀾。
而如今,僅僅兩年不見,他都能為了一個殘疾的外人對他這個親哥出聲警告。
瞪了一眼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弟弟,裴邵按捺下怒意,這才重新坐了下來。
他的目光轉向溫衍。
「厲二少爺想談什麼?」似乎是看在裴燼的面子上,裴邵的神情緩和了幾分,只是語氣依舊裹挾著高高在上的冷意。
溫衍的手隨意地搭在輪椅扶手上,食指稍稍屈起,正慢條斯理地叩著扶手上的金屬條,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動靜。
「我只是有點好奇,」他定定地注視著裴邵,唇角揚起的笑弧漸漸勾勒出嘲諷的弧度,「裴邵先生這麼重視自己的親弟弟,對阿燼是怎麼被丟到閻場這種地方應當也查得很明白,對嗎?」
溫衍頓了頓,又語氣悠悠然地拋出了詢問句:「那為什麼從見到阿燼開始,你只提閻場、堇城、厲家,卻完全略過了罪魁禍首的源頭呢?」
話音一落,包廂里本就如冰似雪般的氛圍又凜冽了幾分。
裴邵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溫衍的手指還在慢悠悠地叩著扶手,咚、咚、咚的聲響在此時像是在敲打人心般,讓人心生煩躁。
裴燼在這時已然猜到了溫衍的意圖。
他眸光沉沉地看向不吭聲的裴邵,薄唇抿成了不甚愉快的直線。
「這些都是次要的。」周勢察覺到不對勁,適時地插嘴,「家主這次秘密趕來宛城,也只是一心想帶二少爺回家。」
溫衍眉梢微揚,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嗎?」他不緊不慢地笑開,視線完全膠在裴邵的臉上,「我還以為裴邵先生是心裡太清楚造成自己弟弟這一切遭遇的罪魁禍首是誰,但有心袒護,所以下意識避而不談呢。」
裴邵擱在餐桌上的手驀然攥成了拳。
他五官繃緊,落在溫衍身上的視線已然褪去了輕視與不屑。
短短几句話,足以讓裴邵意識到跟前以「裴燼主人」身份自居,正跟他交談的溫衍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溫衍完全沒有說錯。
兩年的時間,足夠讓掌握裴家實權的裴邵通過蛛絲馬跡查到更多的信息,哪怕信息的另一端,他的親生母親正在暗中抹去這一切。
他只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不願意相信親手將弟弟丟進閻場這種魔窟的,竟是他們的親生母親。
所以從他見到裴燼開始,一直在有意識地規避任何可能牽扯到裴漣漪的話題。
卻不想被眼前這個人直接點了出來。
腦海里浮現著裴漣漪的身影,裴邵的眉宇幾乎要擰成麻花。
「這些是裴家的家事,等帶小燼回家,自然可以慢慢解決。」他終於開了口,看向溫衍的視線凜冽,語氣如同攜霜帶雪般,「無論如何,這都輪不到溫衍先生一個外人插手。」
溫衍又陰陽怪氣地「噢」了一聲,轉眸看向身旁的裴燼。
這一次,不等溫衍溫出聲,裴燼率先一步開了口:「您不是外人,我的事您隨便處理。」
得到滿意的答案,溫衍重新看向裴邵,嘴角的笑弧深了幾分:「我現在可以插手了嗎?」
裴邵一張臉都木了。
「你想談什麼?」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語氣僵冷,「這事罪魁禍首是誰,我還沒有完整的證據,等小燼回去,我會跟他一起查……」
「阿燼。」
還沒等裴邵的話說完,溫衍便冷聲打斷了他,「你自己告訴你哥哥,罪魁禍首是誰。」
裴燼的呼吸沉了沉。
因為太清楚裴漣漪在裴邵心裡的重要性,裴燼原本是不打算跟裴邵提這些的。
他沒料到溫衍會直接當著裴邵的面挑開這些事。
但打算歸打算,溫衍已經開了口,他原本的打算便無關緊要了。
思緒在心頭飛快掠過,裴燼僅僅頓了幾秒,又坦誠地給出了答案——
「安排人將我丟到閻場的,是裴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