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衍與阿然在公寓樓下對話時,裴燼已經出現在了距離公寓幾條街外的某個餐廳包廂里。
推開包廂門,裴燼一眼便瞧見了坐在圓形餐桌主位、一身西裝革履的男人——裴邵。
他那已經暗自掌控裴家實權的大哥。
裴邵身邊站著一位助手模樣的男子,手裡拿著一沓文件正俯身向裴邵低聲報告著什麼,聽到開門的動靜,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視線當即轉了過來。
在看清裴燼的臉後,助手又馬上收回了視線,畢恭畢敬地朝裴燼微微俯身,聲音謙恭有禮地喚道:「二少爺。」
裴燼面無表情地睇了他一眼。
這人他自然是認識的。
從小被跟在他哥身邊,一直都被當做全能助理培養,在裴家羽翼保護下安穩生存著的小家族周家現任家主的小兒子,周勢。
裴燼成年正式回到裴家主家後多次跟他有過交集,對他的印象稱不上極好,卻也達不到壞的程度。
他沒有理會周勢,視線一轉落到了裴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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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他五官繃緊,嗓音冷沉,「你來做什麼?」
裴邵將裴燼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我以為你已經不打算認我這個大哥了。」確認裴燼完好無損,裴邵原本嚴肅的神情緩和了些,聲音里多了幾分笑意,「坐下談。」
他抬手拍了拍身側的椅子示意裴燼。
周勢也極有眼力見地拉開了餐椅,朝裴燼微笑道:「二少爺,請坐。」
裴燼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的視線飛快環顧了一周,在確認整個包廂只有他們三人後才邁步走了過去。
見裴燼坐下,周勢立即取來餐桌上的保溫茶壺躬身為兩位少爺倒上茶水,隨即像是閒聊般隨口說了一句:「家主很擔心您,從您失蹤開始便瞞著前家主在找您。」
他將「前家主」三個字咬得極重,不著痕跡地透露著裴邵已經掌權的信息,見裴燼依舊沉默著,便又笑眯眯地補上兩句:「當年得知您交權後失蹤,家主急得跟前家主大吵了一架,為這事鬧了好長一段時間;在查到您被控制在閻場將近兩年後,家主差點就要帶著人去掀了堇城。」
似乎是擔心裴燼如同失蹤前般跟裴邵打起來,周勢先一步擺出了裴邵的立場。
聽出了周勢先聲奪人的維護之意,裴邵瞥了他一眼,臉上顯出幾分無奈。
「行了,別扯這些有的沒的。」他朝周勢擺擺手,「一旁安靜地待著去。」
「好的。」周勢笑著頷首,又朝著兩位少爺微微躬身,「是我說錯話,我去面壁思過,兩位少爺好好聊。」
說罷,周勢腳步一轉便真走到牆邊,背對著裴家兩兄弟筆挺地站立。
裴邵勾唇笑了笑,視線轉回到裴燼身上對上視線時,臉上的笑容又添了幾分愧疚。
「小燼,我應該先跟你道歉,當年的事,是我沒處理好。」裴邵沉穩的嗓音里裹挾著真切的歉意,「我不該信那些莫須有的謠言去懷疑你。」
裴燼沒有說話。
他微微垂著眼帘,因為回想起那些不太愉快的記憶,眉眼間顯出幾分冷漠。
裴邵和他雖然成年前都極少在一起相處,但兩人的關係卻意外的好,兄友弟恭,甚至他時常能感受到裴邵對他這個弟弟真心實意的關心和維護。
所以哪怕兩人之間隔了個裴漣漪,裴燼過去在裴家也是真心想要全力扶持裴邵上位的。
只是……
那看似和諧的兄弟親情事實上也相當的脆弱不堪。
當裴邵闖進他的住處,那黑洞洞的槍口抵在他的太陽穴上,厲聲質問他是不是真打算奪權時,裴燼才徹底清醒過來。
他在裴家就像個笑話。
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果斷將在裴家所有的權勢交了出去,在準備離開時卻遭了裴漣漪的算計,不僅親手培養的私人組織被瓦解乾淨,就連他自己也被丟到了泥潭裡。
見裴燼不吭聲,裴邵長嘆了口氣。
「我知道我那個時候質疑你的行為傷害了你,我很抱歉。」裴邵再次道歉,「我已經將散布謠言的人處理掉了,屬於你的地盤和人手我也一直為你盯著,等你回去就全部還給你。」
他說著便抬手想要去碰觸裴燼的肩膀,卻被裴燼面無表情地避開了。
裴邵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微微擰起眉,愣了幾秒後才緩緩收回手,嘴角勾出一抹苦澀的笑弧:「你不願意原諒大哥嗎?」
裴燼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不存在原不原諒。」他緩緩搖頭,語氣依舊冷淡,「從我決定交權開始,我便沒打算再跟裴家的權勢有任何牽扯了。」
他抬眸對上裴邵的視線,神色冷靜,語氣果決:「我不需要那些東西。」
裴邵目光複雜地看著自家弟弟。
闊別兩年重新找回的弟弟,似乎跟過去沒有半點變化。
還是像過去一樣,總是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冰山臉,渾身透著「生人勿近」的氣場,說話行事都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機械般,無欲無求,仿佛任何事都掀不起波瀾。
就連當初他持槍去質問時,裴燼都沒有出現激烈的情緒波動。
所以在事後得知裴燼做出「交權」這樣決絕的行動時,裴邵一度以為是手下的人傳錯了消息。
瞧著這樣的裴燼,裴邵越發覺得當初被母親洗了腦對裴燼產生猜忌的自己像個混蛋。
他長嘆了口氣,眉眼間落下幾分無可奈何。
「好,那我們先不談交權不交權的事。」他語氣溫和,面對裴燼的冷漠試圖退一步做出妥協,「你先跟我回去,現在裴家基本由我掌權,沒有人敢再為難你。至於你現在遇到的那些麻煩,我會幫你解決掉,包括閻場那些亂七八糟的控制晶片。」
……以及堇城那個厲家和買下你的那個殘疾少爺。
最後那句裴邵並沒有說出口。
他想起了手下的人給他送來的報告裡提到的「裴燼和厲家二少爺關係親密」的信息,為避免與好不容易找回的弟弟再度產生隔閡,他謹慎地咽回了後半句話。
但人堅決是不能留的。
一個曾經把堂堂京市裴家二少當成奴隸欺辱的人,裴邵便不能讓他活在這世上。
這會讓他弟弟沾上污點。
裴燼並不清楚裴邵已經對溫衍產生了殺意。
他看著裴邵緩緩搖頭。
「我現在不能回去,也不需要你出手。」他的目光沉靜如寒潭,「等過段時間我處理好所有的事,我自然會回去。」
裴邵神情間顯出幾分疑惑。
「為什麼要浪費時間自己處理?」他沒猜明白裴燼的心思,耐心地進一步勸道,「小燼,你是裴家的人,這些麻煩都只是小事。我作為你哥哥,出手庇護你也是理所應當的,你是有什麼顧慮嗎?」
這個問題顯然不好回答。
裴燼眸光沉沉地瞅著裴邵,好半晌都沒有再吭聲。
裴邵也習慣了弟弟的沉默寡言,就當他準備接著開口勸說時,包廂的大門驀然從外頭被推開,一道浸染著笑意的熟悉聲音突兀地響起——
「因為你出手了,會把他現在不想見到的仇家也吸引過來。」
這話音一落,裴邵便清晰地瞧見坐在跟前原本無波無瀾沉默寡言的弟弟神色一變,眉眼間顯出幾分顯而易見的心虛神情,連坐得筆直的身體都驟然繃緊。
裴邵在裴家從沒有見過裴燼有過這樣的反應,臉上露出了驚詫之色。
裴燼卻已經無暇關注裴邵的反應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循著聲音轉過臉,下一秒便撞進了一雙如同淬了冰般的沉冷黑眸。
手指驟然攥成拳,骨節泛白,裴燼呼吸都停滯了幾分。
裴邵察覺到了裴燼的異樣。
驚訝於自家弟弟情緒的波瀾,裴邵擰眉細細地將出現在包廂門口處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位……」他心頭有了答案,轉頭看向身邊的弟弟,壓低了聲音進一步確認,「這位便是從閻場買下你的那位厲家殘疾少爺嗎?」
「……」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默。
裴燼沒有理會裴邵的問話,他的注意力盡數落在停在包廂門口的溫衍身上。
溫衍是帶著江妄南一起來的。
本就跟裴燼關係頗好的江妄南自然認識裴邵和周勢。
他就站在包廂門口,笑嘻嘻地朝包廂裡頭環顧了一番,對上周勢警惕望過來的視線時還心情頗好地揚手SAY HI。
「你們聊,我這個無關人員在外頭等啊。」他朗聲開口,又扭頭看向周勢,特意叮囑了一句,「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提醒你啊,別對溫衍少爺動手。」
不然你會被你家裴二少爺按在地上錘。
江妄南沒將後半句說出去,也不等包廂里的人有反應,說完便「好心地」重新將門帶上了。
留下包廂里的人沉默地警戒著。
氛圍一度變得凝滯。
溫衍就停在包廂門前,黑色的羊絨毯蓋著他的雙腿,毯子上還擱著那個熟悉的平板。
他的視線顯示落在隔著一個餐桌距離的裴邵身上。
那人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氣質沉穩,五官隱約可見幾絲幾縷與裴燼相似的輪廓,卻比裴燼多了些上位者的威嚴和壓迫感。
溫衍靜靜地審視了一會,又緩慢轉開視線。
他沒有任何操控輪椅的動作,視線定在五官僵硬的裴燼身上。
「坐著不過來的意思,是準備直接跟著回去裴家是嗎?」他的聲音幾近淡漠,如同裹挾著凜冽冰霜般泛著冷意,「裴二少爺。」
那一句問話聽上去更像是凌厲的警告,最後那疏離陌生的稱呼讓裴燼呼吸驟然一滯。
他立即便起了身。
「小燼。」身旁一直在沉默觀察的裴邵立即伸手按住了他,「有我在,什麼問題都能幫你直接解決。」
裴邵毫不掩飾話語裡的凜冽殺意,視線朝門邊的溫衍瞥過。
原本面對著牆站著的周勢已經轉過身來,視線定在溫衍身上,袖口向上捲起,肩膀繃緊,擺出了戒備的架勢。
裴燼也察覺到了裴邵的殺意。
他垂眸迎上了裴邵的視線,眉眼冷厲。
「你來了才是最大的問題。」他利落地掙脫開裴邵阻擋的手,今晚第一次在言語間對裴邵流露出了攻擊性,「要不你把自己解決了。」
裴邵神色一怔。
說罷,裴燼沒有再去理會裴邵的反應,繞過餐桌邁步徑直朝溫衍走去。
他在溫衍跟前停住腳步,自然地屈膝半蹲下去,微昂起臉迎上溫衍沉冷的目光,呼吸都下意識放緩了些。
「對不起。」他壓低的嗓音有些緊澀,立即出聲認錯解釋,「我收到裴邵的消息便出來了,走得急忘記跟您報備,手機也落在客廳了。」
敏銳地察覺到溫衍的怒意,裴燼垂著眉眼,道歉的神態極其誠懇,語氣低低啞啞的,帶著幾分軟意。
他沒有想要瞞著溫衍,也沒打算在這時丟下溫衍離開。
他只是沒料到裴邵來得如此快,一時之間失了冷靜,等他在半路平靜下來時,才發現自己連手機都忘了帶。
但他手腕上還戴著溫衍的手鐲。
他想著,只要溫衍通過手鐲找到了他的位置,通過監聽系統了解了一切,便能清楚他沒有要叛逃的意圖,等他處理完裴邵秘密找來的事情後再回去跟溫衍解釋也還來得及。
但裴燼沒料到溫衍會親自過來,而且看上去還不太高興。
溫衍的視線先在站起身來擰眉冷臉的裴邵身上一掠而過,隨即才再次轉到裴燼臉上。
「這帳我們回去再算。」他聲音不高,語速依舊輕輕緩緩的,卻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壓迫感,「推我過去。」
他冷聲下達指令。
裴燼沒有任何異議,低聲應下後便起身繞到了溫衍的輪椅後,如同往常般推著溫衍往前去。
他們繞過餐桌來到裴邵跟前。
周勢在這時已經先一步站到了裴邵跟前。
接收到裴邵搖頭制止的動作,周勢心領神會地朝旁側退了一步,將裴邵身邊的餐椅拖走,隨即朝溫衍揚起了禮儀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