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只在宣城的驛站休整兩日,便執意動身趕赴西北大營。
疾風、追月見他身上傷口稍一動彈便隱隱滲血,萬分擔憂,再三勸說,希望能再休養幾日。
可秦夜根本顧不上自身傷勢。
他必須趕在父皇殯天前,揭穿秦岱的陰謀,他才能洗清冤屈,搏得一絲翻身的機會。
主僕三人刻意避開寬闊的官道,專挑荒僻鄉間小路趕路,大多時候趁著夜色連夜奔襲,白天便躲藏休息。
縱然一路馬不停蹄,依舊耗費將近二十餘日,方才抵達西北大營。
踏入營區的那一刻,眼前景象慘不忍睹,直擊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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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凜冽,苦寒刺骨。
將士們缺少禦寒棉衣,為了熬過酷寒,只能從戰死的屍首身上扒下衣物,一層又一層裹在自己身上抵禦風雪。
待到看見士兵的吃食,便是素來見慣生死、殺伐果決的秦夜,心底也禁不住一陣驚悸。
軍中竟出現以人肉為食的慘狀。
營中士兵看見秦夜一行人闖入營地,紛紛站起身來,一雙雙眼睛森冷晦暗,齊刷刷投向他們。
疾風、追月瞬間繃緊神經,手按腰間兵器,警惕的看著周圍,唯恐這些士兵突然發難,傷及秦夜。
秦夜心中清楚,他們會這般仇視他,不是沒有緣由的。
直到此刻,全軍上下依舊認定,拖延糧草的命令,是出自他夜王之手。
霍京麾下的副將快步上前,橫步攔在幾人面前:「霍將軍正在帳中研讀軍圖,四殿下稍候,屬下進去通傳。」
疾風按捺不住怒意:「豈有此理!主子親臨大營,霍將軍竟不親自出營相迎,反倒要我們在此等候!」
秦夜抬手制止疾風,緩緩開口:「無妨。如今我乃是戴罪逃亡之身。以霍將軍對本王的誤會,方才沒有直接派兵將我拿下,便已經是恪守臣子本分了。」
不多時,那名副將重新從主帥大帳走出來,態度沒有半分恭敬,語氣生硬:「四殿下,請。」
秦夜邁步便要入帳,疾風與追月緊隨其後,打算一同進去,卻被帳外守衛的兵士直接攔擋在外。
二人剛要動怒爭執,秦夜一個眼神過去,二人瞬間就噤聲了。
隨後他掀開厚重的氈簾,走進了軍帳之內。
秦夜一踏入軍帳,餘光便掃到霍京腰間懸著的佩刀。
按照軍中禮制,面見皇室宗親,將領理應解下隨身兵器。
可霍京非但沒有卸刀,反倒刀柄露在外面,擺明了動了殺心。
霍京望著眼前的秦夜,卻是十分訝異。
秦夜衣衫破舊狼狽,神色倦怠,周身藏不住的虛弱。
他久歷沙場,眼光毒辣,只一眼便看出來,這人應是受過極重的傷。
霍京單手扣住腰間刀柄,目光陰鷙逼人,直接開門見山:「四殿下竟敢孤身踏入我西北大營,你就不怕本將軍殺了你,為枉死的將士泄憤?」
秦夜沒有躲閃這份鋒芒,從容迎上他的視線:「霍將軍心中的憤懣,本王心知肚明。我千里跋涉奔赴西北,正是為了此事而來。」
霍京一聲冷嗤,語帶譏諷:「怎麼,王爺此番過來,又想要構陷前太子嗎?他已經收到京城傳來陛下病危的消息,動身返回盛京,早已不在軍營。四殿下不必再打他的主意。」
「本王明白,無論我如何辯解,將軍都不會輕易相信。但我必須說清楚。」秦夜語氣沉定,「西北糧草延誤,絕非我所為。秦厲動身返回盛京,也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霍京怔怔凝望著他,目光來回打量,似在分辨這話的真假。
秦夜繼續往下說:「這一切全都是秦岱在暗中一手謀劃,並不是我的指令。」
「四殿下,誰不知你往日與六殿下往來親近。如今出事,便把所有罪責一股腦推到旁人身上,你覺得那些埋骨戰場的將士們,會信嗎?」
秦夜本就傷勢沉重,連日趕路早已耗盡體力。
一番話說完,身子虛虛一晃,不禁扶住一旁的兵器架,劇烈咳嗽起來,最後竟猛地咳出一口血來。
霍京瞳孔陡然睜大,快步上前扶住秦夜的胳膊,指尖搭上他的腕脈。
他常年帶兵,處理過無數傷病,對脈象也算通曉。
觸到秦夜的脈象後,他神色大變,這分明是身體虛乏,奄奄瀕死才有的脈相。
「四殿下!你怎麼傷成這樣?」
秦夜粗重喘息,嘴角還沾著血絲,艱難述說:「秦岱盜取我的親王印信,私自篡改文書,拖延西北糧草轉運,將全部罪名嫁禍到我的頭上。父皇病重,心神昏沉,來不及徹查真相,便將我打入天牢。我在牢中受盡酷刑,全靠屬下拼死劫獄,才僥倖逃出生天。」
「至於所謂我傳消息叫秦厲回京,更是無稽之談。那也是秦岱的詭計。他算準秦厲聽聞父皇病危,必定會趕回聖京,便可於半路設下埋伏除掉他。」
「然後藉此機會,將我與秦厲兩大阻礙一併剷除,再無人和他爭奪皇位,他便能順理成章承襲大位。只是秦岱萬萬沒有料到,我竟能順利逃到將軍這裡。」
聽完這長長的一番陳述,霍京心中依舊存著幾分疑慮,可看著秦夜重傷累累的模樣,內心不由得信了大半。
「怪不得我數次上書盛京,稟明軍中糧草危急,奏報卻石沉大海,遲遲不見回應,逼得營中將士苦寒無食,竟到了以糜肉果腹的地步。」
秦夜接話:「想來將軍遞上去的一道道摺子,全都被秦岱暗中扣押截留,這才遲遲不見糧草撥付。」
霍京眉頭緊鎖,心中生出疑竇:「倘若真如你所言,秦岱一心謀奪帝位,彼時已經將你打入天牢,目的已然達成,為何還要刻意扣壓西北軍需物資?」
秦夜吐出一字:「拖。」
「拖?」霍京低聲重複,眼中滿是不解。
「沒錯,就是拖。」
秦夜氣息虛浮,強撐著精神繼續剖析,「西北大營是父皇直接統轄的精銳,兵強馬壯。若是糧草軍備供給充足,大軍揮師北上,擊潰匈奴簡直輕而易舉。」
「秦岱心裡比誰都清楚。所以才故意斷掉補給,就是要讓西北軍困在北疆,與匈奴死死纏鬥、互相消耗,如此一來,就算他在盛京攪動朝局、圖謀大位,遠在西北的這支重兵,也根本抽不開身回去護衛皇權。」
霍京聽罷,神色大為震動:「那如今,我們該如何是好?」
「眼下最要緊的,一是尋到秦厲,二是糧草一事絕不能再繼續耽擱。」秦夜條理分明,「京城各處軍資庫房,想來早已被秦岱暗中挾持,指望朝廷撥糧已是妄想,我們只能自行籌措糧草穩住西北戰局,才能抽身回京。」
「而前太子妃乃是魯國公主,魯國地處西北邊境,夾在我朝與匈奴之間,雖是邊陲小國,一向保持中立。若是許以豐厚補償,前去遊說拉攏,或許可以讓魯國暗中接濟我們一批物資。」
「這條路我不是沒有想過。」霍京搖了搖頭,面露難色,「可魯國願不願意出手相助尚未可知,更要依靠秦厲從中周旋。如今秦厲已經離開大營,生死未卜,人都找不到,再好的計策也只是空談。」
秦夜聞言,也不由得陷入為難。
就在二人僵持之際,軍帳外面突然響起副統急促的稟報聲。
一名隨同秦厲一同動身返回盛京的騎兵,渾身血污,拼死策馬奔回大營,剛翻身下馬,便直接栽倒,昏死在大帳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