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是蜷在地鋪上醒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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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感覺到身下的褥子比床榻硬了不少，後頸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酸脹，整夜都在一塊不太平整的地面上維持著半側半臥的姿態。
他睜開眼，帳篷里已經透進了晨光，靈燈不知什麼時候被熄滅了，只有日光從帘布的縫隙中漏進來，在床頭和地面之間拉出一道斜長的光帶。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揉了揉後頸，轉頭看向床榻的方向，被子疊得整齊，枕頭上沒有壓痕，晏無師已經不在了。
蘇塵盯著那張空床看了一會兒，目光從疊好的被角滑到枕面上那道被撫平過的摺痕，確認他不像是臨時出門打個水再回來，而是確實已經走了有一陣子了。
"真的生氣了啊。"
蘇塵把這句話小聲說出口，語氣帶著一種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的微妙。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感覺到昨晚蜷在地上睡了一夜的肩背正在發出細密的抗議，又揉了揉後頸，他能理解晏無師看到那東西時的心情，但他確實也沒法拿出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證據來證明自己沒幹過那件事。
他想了想今天晚上要怎麼解釋才比較合適，覺得與其糾纏那條肚兜的來歷，不如先把重點放在"我確實沒幹"這個事實上。
"看來今晚得實話實說了，要不然還得睡地上。"
起碼不聽話和綠帽子比起來，他覺得晏無師應該更能接受第一種。
他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領和頭髮，嘀咕了一句。
"還說自己不是大小姐脾氣，生氣怎麼不自己睡地上啊。"
他掀簾走出帳篷的時候，日光正好從雲層邊緣鋪展下來。營地的氣氛比昨天早上更加緊繃，通道上來往的弟子步伐更快了，許多人已經穿好了全套戰甲，腰間掛著的儲物袋比平時鼓脹了一圈。
遠處主帳的方向傳來持續的低沉話語聲，像是正在做最後的戰術確認。
蘇塵穿過通道的時候，看到幾個結丹修士正從主帳方向走出來，身形在晨光中拉出幾道長影，沿著通道各自散去。
他走上南側城牆的時候，歐陽華已經先到了。
他站在牆邊，手裡握著一卷展開的地圖，目光正從地圖邊緣抬起，越過城牆望向前方的戰場。
林敘琅和付銘也陸續到了，兩人都穿著整齊。
四人匯合之後，歐陽華把地圖收好："今天可是要來真的了。"
蘇塵看向他："什麼真的？"
歐陽華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向城牆內側某個正在布置陣法的位置，那裡有幾個結丹修士正在並肩走過。
"今天駐地的所有元嬰真君和結丹真人幾乎都到場了，剛才我過來的時候已經看到了幾位。加上魔道那邊也不會手軟，今天應該是場硬仗。"
付銘也點了點頭："我也聽說了。正魔兩道的元嬰修士今天都要下場，結丹修士也要全部上陣了。"
蘇塵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從歐陽華和付銘之間穿過，落向遠處那道被晨光籠罩的陣線邊緣，重新估算了一下今天這場仗的規模。
他在心裡把自己的符籙存量和靈力儲備快速過了一遍。
"嗯，今天要小心點了。遇見那些大佬，咱們都躲遠點。"
三人也都點了點頭。
歐陽華把地圖收進袖中，重新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戰鼓聲從後方傳來。
這一次的鼓點比昨天更密集，節奏也更快，像是一根正在被快速敲擊的弦，把整片城牆的注意力同時牽引向陣外的方向。
蘇塵抬頭望向陣前，五道遁光從後方的不同方向同時升空，拖出的尾光在晨光中劃出各自不同的顏色，在元界山結界前方懸停成一排。
玄靜真君出現在最前方的位置，她的身側是紫檀真君和另外三位蘇塵沒有見過的元嬰修士。
從蘇塵所在的位置看過去，她們的身形比實際距離要小，但靈壓已經從那個位置無聲地鋪展過來，像一層正在拉高的罩頂。
魔道那邊的陣線也在同一時刻發生了變化，幾道深色的遁光從陣線上空升起，每一道都比周圍的魔氣更加凝實，像幾枚正在合攏的墨色箭頭，正朝對面壓去。
玄靜真君的聲音從那個高度傳下來，穿透戰鼓聲和風聲的間隙，清晰得像是貼著他耳邊說的。
"噬魂魔君，本座最後警告你們，退出元界山，否則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對面的陣線上空，一道比周圍更加沉暗的身影懸在最前方，聲音不高不低地接上了她的話。
"原來是玄靜真君當面，失敬失敬。不過今天這元界山，就是玄陽那老傢伙來也守不住。"
玄靜真君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十道遁光同時向上拔升，穿過雲層的邊緣，很快就只剩下一層正在翻湧的雲面，和不斷從雲層深處傳來的悶雷般的震響。
地面上的人沒有再抬頭看。
岳峰真人站在城牆前方的高台上，他的聲音在戰鼓聲的間歇中壓過了整片陣地。
"結丹修士隨我壓上，其餘各隊按原定方位推進。"
蘇塵在小隊中拔劍出鞘的時候，看到城牆下方幾道結丹修士的身影已經先一步越過了陣線的邊緣，朝著魔道陣地的方向壓過去。
後面跟進的築基修士和鍊氣弟子已經鋪開了整條陣線，分批次躍過了元界山結界，像是沿著一條正被反覆加固的軌跡，逐層地向前推進。
蘇塵跟在隊伍中段向前推進，腳下踩過昨天還殘留著焦痕的地面。
今天的陣線比昨天更加密集。
蘇塵在進入接敵範圍之前已經鋪開了靈力感知，把前方那道陣線的走向大概摸了一遍，初期魔修占多數，中期的數量比昨天多，後期魔修也有幾道正在側翼移動。
蘇塵在心裡重新分配了一下自己的靈力消耗順序。
築基初期用青炎焰解決，中期用火雷符，後期……跑。
他惜命，不打算硬碰硬。
前方的第一批魔修已經進入了攻擊範圍。
蘇塵劍指一動，青炎焰在他掌中凝聚成形，沿著他劍指的軌跡朝一個築基初期的魔修落去，那張深色的符紙在他脫手後迅速展開，雷光與火焰的交錯軌跡劃出一道清晰的弧線，朝著目標的位置精準落去。
他在那道靈光散盡之前已經偏過頭開始搜尋下一個目標了。
戰場在他周圍鋪展開來，像一幅正在持續繪製的高速畫幅，不斷有舊的線條被擦去，新的線條被補充進來。
那些他既來不及記住也來不及追蹤的身影，正在那些翻湧的靈光與雷光的間隙中，被他逐一標記，又逐一從視野中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