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的，仙緣鎮的晨霧還沒散，院子裡一片寂靜。他匆匆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裳，推門出去。
穿過院子，走進鋪子。
黃老已經在了。
他坐在符房正中間的那張桌子後面，面前鋪著符紙，硯台里的墨是新鮮的，符筆擱在筆架上，整整齊齊。黃老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水冒著白氣，在晨光中裊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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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塵愣了一下，然後輕手輕腳地走進符房，在桌子對面坐下，沒有出聲打擾。
黃老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那雙不大的眼睛裡沒有剛睡醒的惺忪，清明得很。
「來了。」
「黃老早。」蘇塵拱手。
黃老把茶杯放下，坐直身子，雙手搭在桌面上，看著蘇塵，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開口。
「我掌握的這門傳承，有三張一階中品符籙，分別為隱息符、飛行符和木靈符。」
蘇塵立刻坐直了身子，耳朵豎了起來。他心裡默默把這三個名字記了一遍，一個都不敢漏。
「所謂隱息符，顧名思義，就是能夠隱藏氣息。」黃老說著，從筆架上拿起符筆，在硯台里蘸了蘸墨，「一旦發動，一個時辰之內自身的氣息會被徹底遮掩，鍊氣期修士的神識無法探查。在面對危機時，作用不小。今天就先教你此符。」
蘇塵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黃老的手。
黃老動了。
他的動作和《萬符掌天錄》里的小光人很不一樣。小光人的畫法是標準的、教科書式的，每一筆都精準到無可挑剔，像是用尺子量過。而黃老的手法更隨性，更自在。
靈力從黃老的指尖注入符筆，筆尖落在符紙上，一筆一划，不快不慢。符文在他的筆下如同活物般蜿蜒展開，主脈清晰，分支流暢，收筆時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蘇塵的眼睛跟著黃老的筆尖走，大腦飛速運轉，把每一個步驟都刻進了腦海里。從起筆的角度，到靈力輸出的節奏，到轉折處的力度控制，再到收尾時的收勢，他把自己能觀察到的一切都記了下來。
黃老放下符筆。
桌上鋪著一張嶄新的隱息符，符文完整，靈光內斂，散發著一階中品符籙特有的溫和靈壓。
黃老拿起符籙，往自己身上一拍。
符紙化作光點消散，融入黃老的胸口。然後，蘇塵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黃老明明就坐在他對面，明明肉眼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剛才還有鍊氣六層的靈力波動。可現在他用神識去感知的時候，對面空無一物。
什麼都沒有。像是一塊石頭，一根木頭，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
蘇塵忍不住用神識反覆掃了幾遍，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感知不到任何靈力波動，感知不到任何生命氣息，黃老明明就在那裡，但神識告訴他：那裡什麼都沒有。
「好符！」蘇塵脫口而出。
黃老把隱息符從身上撕下來，符籙的效果消散，他的氣息重新出現在蘇塵的神識中。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符紙遞給蘇塵。
「自己研究去吧。」黃老站起身，端起茶杯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若是三天內沒有頭緒，三百靈石如數奉還。我可不教蠢人。」
蘇塵拿著那張隱息符，看著黃老的身影消失在鋪子裡，嘴角抽了一下。
被罵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隱息符，又看了看桌上黃老用過的符筆和符墨，深吸一口氣，在桌前坐下，鋪開一張新的符紙，拿起自己的符筆。
從第一筆開始，他就知道不太對。
蘇塵試著按照黃老的手法落筆，但他的手比眼睛慢，腦子裡記住了步驟，手上的靈力卻跟不上節奏。第一筆畫到一半，符紙就炸了，發出一聲悶響，噴出一團黑煙。
蘇塵被熏得咳嗽了兩聲，擦了擦臉，重新鋪紙。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向西邊。符房裡的廢紙堆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一個小土包漸漸堆成了一座小山。蘇塵的手上、臉上、衣服上全是墨跡和黑灰，整個人像是從炭窯里爬出來的。
他試了幾次直至靈力耗盡，每一次都卡在不同的地方。
有時候是靈力輸出不夠平穩，符文中途斷了；有時候是轉折處力度不對，符文炸了；最離譜的一次是他都快畫完了，最後一筆收尾的時候手一抖，整張符當場自燃，燒成了一撮灰。
蘇塵盯著桌上那撮灰看了好一會兒，默默地把灰掃到地上。
天黑透了。
符房的靈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灑在桌面上，照著蘇塵那張滿是疲憊和沮喪的臉。
他看了看桌上的符紙，又畫廢了一張。這是他今天畫廢的第三十幾張，他已經懶得數了。
「還沒頭緒？」
黃老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符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他把面放在桌上，看了蘇塵一眼，那目光里沒有失望也沒有意外，就是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平淡。
「吃完回去睡覺。」黃老說完，轉身就走了。
蘇塵看著那碗湯麵，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湯麵上飄著油花，香氣直往鼻子裡鑽。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從早上到現在他一口東西都沒吃。
他把面吃完，連湯都喝了個乾淨，然後收拾了一下符房，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蘇塵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隱息符。他明明記得每一個步驟，明明看清楚了黃老的每一個動作，但畫出來的就是不對。問題出在哪裡？是他的靈力控制不夠精細，還是他對符文結構的理解有偏差？
蘇塵翻了個身，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本薄薄的冊子。
《萬符掌天錄》的封面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他的觸碰。蘇塵把冊子抽出來，捧在手裡，小聲嘟囔了一句。
「要是你能演示隱息符就好了。」
話音剛落，《萬符掌天錄》的封面猛地亮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力量從冊子中湧出，將蘇塵整個人卷了進去。
天旋地轉。
等他再次睜開眼，他已經站在了那個熟悉的小世界裡。金色的光芒環繞四周，符文在虛空中緩緩流轉。蘇塵抬頭一看，原本懸浮在空中的五張金色符籙，現在變成了六張。
新出現的那一張符籙比其他五張小了一圈，顏色也淡一些，散發的氣息和那五張一階上品符籙截然不同，溫和而綿長，像是春日裡的暖風。
蘇塵快步走過去，伸手觸碰那張新符籙。
光芒大盛。
一行行小字浮現在符籙下方，符籙名稱、品階、功效說明、材料清單、畫符步驟，和之前出現過的五張符籙一樣，只是內容變了。
蘇塵的目光掃過功效說明那行字，然後身體僵住了。
「一階中品符籙，隱息符，使用後可在兩個時辰內隱藏氣息，鍊氣期修士神識無法探查。需用符紙……」
兩個時辰。
蘇塵的大腦短暫地空白了一下。
黃老今天教他的時候，說的是「一個時辰之內」。他記得很清楚，黃老的原話是「一個時辰之內自身的氣息會被徹底遮掩」。可是《萬符掌天錄》里出現的這張隱息符，功效寫的是「兩個時辰」。
同一個名字，同一階品，同一張符籙。效果卻翻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