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他張著嘴,瞪著眼,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完了,這比殺手還可怕。
晏無師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那雙墨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
他負手站在草地上,白衣在晚風中輕輕飄動,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沒有再重複那句「說吧」,而是換了一種更直白的說法:「需要我再重複嗎?」
蘇塵的大腦在經歷了短暫的宕機之後,以超出平時百倍的速度重啟了。
晏無師本人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這婚,他不想結。
蘇塵的心裡在那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晏無師是築基修士,他看不透具體是築基初期還是後期,但那御劍飛行的從容、那周身內斂卻壓迫感十足的靈壓,不像初入築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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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才鍊氣四層,兩人的差距比青牛坊和天跡山脈的距離還大。晏無師完全可以像他爹說的那樣,不認這樁婚約,甚至可以把蘇塵一腳踢出晏家,什麼都不給。
蘇塵迅速在心裡盤算了一番,臉上堆起一個討好的笑容:
「哪敢有什麼條件,前輩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這婚約就此作罷,咱們還是井水不犯河水。」
說完,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準備開溜。
一道銀光橫在他面前。
晏無師連看都沒看他,只是伸出了兩指,指尖那柄銀白色的飛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橫亘在蘇塵身前。
當時那把劍離蘇塵的喉嚨只有0.01公分。
劍刃上流轉的靈光映在蘇塵臉上,冷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不是虛張聲勢,這把靈器的鋒利程度,蘇塵毫不懷疑可以輕鬆把他像水果一樣切開。
蘇塵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後以一個極其自然的表情管理技巧,把凝固的笑容變成了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
「前輩還有何事?」
晏無師收回飛劍,銀光沒入袖中。
他轉過身來看著蘇塵,那雙墨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讓你提,你就提。我晏無師從不欠別人的。」
蘇塵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在心裡更新了對晏無師的評價。這人不是要面子,是太要面子了。
而且不是那種虛榮的要面子,是一種刻進骨子裡的、近乎偏執的、不願意虧欠任何人任何東西的驕傲。
這種人在修仙界要麼活得很痛快,要麼死得很慘。
蘇塵一眼就能看出晏無師是第一種,這人純龍傲天人設啊。
但他的大腦已經開始飛速運轉了。既然晏無師主動提出來要給補償,那不要白不要。他在心裡把能想到的東西一樣一樣過了一遍,靈石、丹藥、功法、法器、材料……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晏無師的肩膀,看到了遠處的群山。
蘇塵沒記錯的話,那裡應該是玄天宗。
蘇塵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轉頭看著晏無師,指了指遠處:「玄天宗。」
晏無師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說「你認真的?」。
「你想加入玄天宗?」
蘇塵用力點了點頭。
玄天宗是正道第一宗門,論實力和影響力,在整個修仙界都是頂尖的存在。如果能加入玄天宗,他不僅能獲得更好的修煉資源和傳承,還能徹底擺脫對晏家的依賴。
「玄天宗是正道第一宗門,自然人人趨之若鶩。」蘇塵說這話的時候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很正經,很認真,很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樣子。
晏無師上下掃了他一眼。那目光從蘇塵打補丁的粗布衣裳,到他臉上還沒洗乾淨的硃砂墨痕跡,到他鍊氣四層那點微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力波動,最後落在他那雙因為期待而微微發亮的眼睛上。
「五系雜靈根。」
「玄天宗掃地的都當不上。」
蘇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嘴真甜啊。蘇塵在心裡默默地說。
但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因為他打不過晏無師。雖然他大概可能或許不會殺他了,但一個築基修士想教訓一個鍊氣修士,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他生不如死。
「還有呢?」晏無師問。
蘇塵想了想,搖了搖頭。他可不敢獅子大開口。
「沒了?」晏無師又問了一遍。
蘇塵點了點頭:「沒了。」
晏無師看了他幾息,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右手一揮,飛劍再次出鞘,在空中畫出一道銀色的弧線,穩穩地停在他的腳邊。
他踏上飛劍,整個人騰空而起。蘇塵以為他要直接飛走了,結果晏無師在離地數丈的高處停了一下,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隨手一擲。
兩道光從空中落下,一道銀白,一道青色,穩穩地落在蘇塵面前的草地上。
蘇塵低頭一看。
第一樣東西是一塊令牌,通體漆黑,正面刻著「玄天」兩個大字,背面是一個複雜的陣法紋路,令牌的邊緣鑲嵌著一圈銀色的絲線,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蘇塵雖然沒有見過實物,但他聽說過這種東西——升仙令。
玄天宗每五年開山收徒一次,持升仙令者可以免去初選,直接進入最終的考核環節。這玩意兒在外面有價無市,一塊升仙令在黑市上能炒到上千塊下品靈石。
第二樣東西是一枚傳訊玉簡,通體青色,溫潤如玉,裡面刻著一個簡單的傳訊陣法。
蘇塵拿起玉簡,靈力微微一探,就感應到了陣法中預留的那一縷氣息,冷冽如雪,鋒銳如劍,和晏無師這個人給他的感覺一模一樣。
「玄天半年後開山收徒,你自行前往。」晏無師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另外,我允你三次承諾,算是對你的補償。什麼時候用,用在哪裡,你自己決定。」
說完,晏無師最後看了蘇塵一眼。
然後他腳尖一點,飛劍化作一道流光,白色的身影在夕陽中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層層的雲海之中。
蘇塵站在草地上,手裡握著升仙令和傳訊玉簡,目送那道流光徹底消失在天際。風從山谷中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陽徹底落山,久到天邊的晚霞從橘紅變成暗紫,久到第一顆星星在頭頂亮起。
然後,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癱軟在了地上。
不是那種優雅的、慢動作的癱軟,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四肢張開,仰面朝天,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烏龜。
直面一個築基修士,對他來說還是太勉強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築基修士,是晏無師,第一家族的第一天才,極品雷靈根,他名義上的未婚夫,實際上的債主加送命題出題人。
蘇塵在晏無師面前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他這輩子最大的心理壓力下完成的。
現在人走了,他整個人都虛脫了。
蘇塵躺在草地上,把升仙令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把傳訊玉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銀色的光芒在暮色中微微閃爍,像是在對他眨眼睛。
退婚。
蘇塵把這輩子最丟人的時刻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在飛劍上嚇得哭爹喊娘,抱著劍柄睡覺,蹲在地上又抱又親,被晏無師一句「玄天宗掃地的都當不上」噎得說不出話。
每一幕都讓他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蘇塵這個人有個優點,他的自尊心雖然強,但臉皮厚,恢復得也快。他躺在草地上,盯著頭頂逐漸亮起的星空,忽然笑了出來。
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片廣闊無垠的、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大的天空,喊了一句他憋了很久的話。
「退婚就退婚!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聲音在山谷中迴蕩,驚起一群飛鳥。
蘇塵喊完之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然後慢慢坐了起來。他把升仙令和傳訊玉簡小心地收進儲物袋最裡層,和《萬符掌天錄》放在一起。
蘇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辨認了一下方向。
最近的城鎮在東邊,他之前在天上的時候看到過。
他要在那找個地方住下來,繼續修煉,繼續畫符,繼續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