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君繼續往下看。
獸皮捲軸的末尾,記載了一道古老的陣法。以血為引,以妖丹為媒,在特定的天象之下行引魂歸位之法,便可將斷尾與本體重新融合。
雲山君握著捲軸的手指微微發顫,那種無法壓抑的光從他眼底亮起來。
他合上捲軸,抬頭看著夜行晏,停頓了好一會兒,只說了兩個字:「多謝。」
夜行晏靠在書案邊,環抱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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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雲山君眼中那抹失態的喜悅,唇角微微勾起。
他傾身湊近,低聲開口:「山君,光是嘴上說謝謝,是不是不太夠。」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剛才那個,再來一次。」
雲山君將捲軸緩緩合上,指腹在獸皮邊緣摩挲了一下,然後抬手將捲軸收入袖中。
他轉過身說:「小九還在外面等我。下次再說。」
夜行晏站在原地,看著雲山君從容整理衣袖的動作,眼神沉了沉。
又是尋九。永遠都是尋九。
若不是知道雲山君對尋九隻是兄長對弟弟的感情,他都要懷疑雲山君喜歡的是那隻九尾狐。
畢竟這一百年來,雲山君每年有兩個月都會來萬妖盟,不為別的,就是在藏書閣翻找關於九尾狐的信息。
這座萬妖盟,說到底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尋九而存在的。
萬妖盟有一支上萬妖軍的隊伍,終年在三界各處搜羅古籍,藏書閣里那千千萬萬卷獸皮古冊,大多都是這一百年裡搜羅回來的。
而這一切,只為找到讓尋九恢復的辦法。
兩個半月前,雲山君又來了。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他一到萬妖盟便徑直去了藏書閣,坐在桌案前,一卷一捲地翻看那些古籍。
夜行晏便靠在書架旁看著他,看了快一百年。
他嫉妒尋九,嫉妒得發狂。
憑什麼尋九可以讓雲山君整個心都撲在他身上,為他翻遍三界古籍,為他建立萬妖盟搜羅秘法,為他奔波數百年從不言累。
而雲山君看他的眼神,始終只是客氣而疏離的夜盟主。
那天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雲山君的手腕,將他抵在書架和自己之間,聲音低啞:「你是不是喜歡尋九?」
雲山君看得正專注,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了一下,手裡的書差點滑落。
他抬起頭,對上夜行晏那雙因壓抑太久而微微泛紅的雙眸,愣了一瞬。
然後他抽了抽被攥緊的手腕,沒抽出來。
他平靜地看著夜行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夜盟主為何如此問?」
夜行晏聽到這聲「夜盟主」,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叫尋九叫小九,叫他卻叫夜盟主。
他咬了咬牙,把壓了一百年的感情全部倒了出來:「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整整一百年了。見不得你為其他人勞神費心,見不得你滿心滿眼都是尋九,見不得你對所有人都溫和客氣,唯獨對我永遠隔著一層。」
藏書閣里安靜極了,只有夜明珠的青白冷光落在兩人之間。
雲山君看著夜行晏,忽然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夜盟主想多了。小九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只把他當弟弟。」
夜行晏僵住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攥著雲山君手腕的手指不自覺地鬆了松,那些堵在喉嚨口要將所有理智都燒成灰燼的話,全被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堵了回去。
他尷尬地咳了一下,耳根慢慢泛起一層紅。不是那種被戳破心事的害羞,是那種原來我吃了一百年的醋吃錯人了的窘迫。
雲山君揚了揚被攥緊的手腕,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夜盟主可以鬆開了嗎?」
夜行晏低頭看了看自己還緊緊握在他腕上的手,又看了看雲山君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他沒有松。
他深吸一口氣,直直地看著雲山君的眼睛,問道:「那你不喜歡尋九,我可以追你嗎?我喜歡你。」
雲山君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握住的手上,沉默了片刻。
他示意他先鬆開。
夜行晏的手指一根一根從他腕間滑落,眼睛卻一瞬也沒有離開他的臉。
雲山君收回手,重新坐回桌案前,翻了一頁書,目光落在泛黃的獸皮卷上,語氣平淡:「可以。」
夜行晏聽到這兩個字,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等他終於反應過來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彈起來,又像被灌了蜜一樣傻笑。
那一天他就像個大尾巴一樣跟在雲山君身後,給他端茶倒水,替他整理散落的古籍,想方設法在他身邊多待一會兒。
他讓雲山君不要叫他夜盟主,叫他阿晏。
雲山君答應了,於是夜盟主變成了阿晏。
一直到這次他離開萬妖盟去秘境之前,兩人都是這樣相處的。
他還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分。
今天看到尋九靠在雲山君身上的樣子,他心裡那股熟悉的嫉妒又翻湧上來。
雖然知道他們沒什麼,但那股占有欲根本壓不住。
他伸手攔住正要往外走的雲山君,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將他籠在書案和胸口之間。
雲山君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執拗的眸子,微微挑眉。
夜行晏又往前湊近了些,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還未完全散去的醋意:「山君,等一下,我還有東西要給你……」
尋九看著夜行晏和雲山君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背影,轉身就去了黑市。
黑市主街上。
梵無念和秦文淵已經摘下了那兩件遮掩身份的法器。
面具和戒指被兩人收進了袖中。
梵無念也換回了平時的素白僧袍。
兩人剛走到主街中央,身後便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一隊身著統一甲冑的妖兵從街尾拐了過來,挨個盤查路人。
領頭的妖兵攔住兩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梵無念身上的僧袍和袈裟一看就是佛門中人,秦文淵一身玄衣腰佩長刀,倒像個尋常的散修。
領頭妖兵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手裡那張畫著模糊輪廓的通緝令,便揮手讓開了路。
秦文淵和梵無念對視一眼,加快腳步回了客棧。
客棧里安安靜靜,穹頂冷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梵無念推開房門,腳步頓住了。
靠窗的椅子上,尋九正翹著腿喝茶。
他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轉著茶杯,那盞茶不知續了幾回了。
秦文淵也看見了屋裡的人,他腳步一頓,看了尋九一眼,又看了梵無念一眼,識趣地沒有跟著進去。
他拍了拍梵無念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句:「我先回房,談好了來找我」。
梵無念點點頭說好。
秦文淵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門板。
他快步走進隔壁房間,把門關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