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裡停下來,看著梵無念。「無念,你說這長公主是真瘋還是假瘋?」
梵無念停下掃帚,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說:「不知。」
秦文淵卻笑了笑,他靠在銀杏樹幹上,雙手抱胸,望著頭頂那片被北風吹得瑟瑟發抖的樹冠,語氣篤定:「我推測應該是知道了自己名聲毀了,臉也毀了,不知道怎麼面對,所以裝瘋。」
他又補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不過這樣也好,省得她再去禍害別人。」
梵無念沒有回答他,還是在掃著落葉。
掃帚划過青磚的沙沙聲和風聲混在一起,銀杏葉被掃攏又被吹散,吹散了又掃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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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急,就這麼一遍一遍地掃。
秦文淵起身,鞋底碾過幾片落葉,走到梵無念面前停下。
他面色難得有幾分鄭重。「我打聽到了,萬妖盟黑市五天後有一場拍賣會。」
梵無念停下掃地的動作,抬起頭。
「匿妖珠就是從黑市流出來的,拍賣會上肯定有線索。」秦文淵把扯了扯袖口,「你跟我一起去。」
梵無念握著掃帚柄的手微微收緊。
「消息屬實?」
秦文淵點頭。
梵無念沉默了片刻,垂眼看著腳下剛剛掃攏又被風吹散的銀杏葉,手指在掃帚柄上來回摩挲。
他想去,匿妖珠的源頭,這個疑點不查清楚,案子就永遠不算真正的完結。
但他已經答應了小九要在枯禪寺等他,小九隨時可能來枯禪寺找他,他若不在,小九會著急的。
他低下頭,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我答應小九等他。」
秦文淵嘴角抽了抽。他就知道。他深吸一口氣,寒風灌進嗓子眼裡,讓他說話的語氣比平時更急切了幾分:「我們快去快回。你給你家狐狸留一封信,等他來找你看到信自然會等你。萬妖盟的黑市拍賣會三個月才辦一次,這次不去就要等到三個月後。三個月,黃花菜都涼透了,我怕去晚了什麼線索都查不到。」
梵無念站在原地,初冬的風捲起地上的銀杏葉,有幾片落在他袈裟袖口上,他也沒有拂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秦文淵以為他要拒絕,他卻忽然抬起頭,看向秦文淵:「現在就走。我去留一封信給小九。」
梵無念把掃帚靠在樹幹上,轉身快步走進禪房。從書架上取下一張素箋,研墨,提筆,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落下一行字,然後將素箋折好,壓在桌案中央。
他沒有在遲疑,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包袱,系好,跨出門檻。
半個時辰後,兩人便出了院子,沿著枯禪寺後山的碎石小逕往山下走去。馬蹄聲嘚嘚遠去,消失在初冬蕭瑟的山道盡頭。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個灰撲撲的小身影從後山的灌木叢里鑽了出來。
灰兔的爪子上沾滿了泥巴和草屑,兩隻長耳朵一隻豎著一隻耷拉著,身上沾了好幾片枯黃的草葉。
它這一路走得不容易,官道上人太多,它為了避開那些騎馬趕路的商隊和挑擔子的小販,只能繞山道走小路,多繞了好幾里路。
再加上越往山下走,路邊的野草比北境鮮嫩得多,它沒忍住,一路走一路啃,啃完還要蹲在路邊回味一下,不小心就多耽擱了時間。
它抬頭嗅了嗅空氣,有光頭的味道!它蹦蹦跳跳地穿過院子,從門檻下的縫隙鑽進禪房。
禪房裡安安靜靜,光頭不在。桌案上壓著一封信,它湊近聞了聞,是光頭的味道。
灰兔在禪房裡轉了一圈,沒找到人,又繞回來,找了個嘴軟的蒲團窩了進去,光頭不在,先睡一會等他回來。
它把耳朵耷拉下來蓋在自己臉上,打了個哈欠,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
一百年前,妖族和人族還是針鋒相對的狀態。那時候蒼嶺山以北是妖族的獵場,蒼嶺山以南是人族的關隘,邊境上三天一小戰、五天一大戰,雙方都死了不知道多少。
後來妖族來了一位大妖,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只知道他單槍匹馬闖進舊妖王的巢穴,把那個殘暴的舊王從王座上拽了下來。
他坐上妖王的位置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人族簽訂和平契約。從此妖族有了萬妖盟,人族撤了邊境一半的駐軍,兩邊已經和平共處了近百年。
梵無念和秦文淵此刻站的這塊地界,便是萬妖盟黑市。
萬妖盟的總壇坐落在南疆十萬大山的腹地。而黑市就在其中一座山的山腹深處,入口是一道被藤蔓掩埋的天然溶洞。
穿過那條幽深曲折的石縫,眼前豁然開朗。整個山腹被掏空了,建成了一個巨大的地下城池。
穹頂上嵌著數千顆夜明珠和不知名的發光礦石,不分晝夜地灑下青白色的冷光,將整個黑市照得恍如白晝。
空氣里瀰漫著妖氣、丹藥和地下泉水混雜在一起的奇異氣息,濕漉漉的,帶著幾分礦石的冷冽。
因為拍賣會臨近,黑市里比平時熱鬧了不知多少倍。
主街足有數丈寬,兩側是一間挨一間的店鋪,旗幡招展。
旗幡是用妖蠶吐的絲織成,有的是用獸皮縫製,上面繡著的店名也很不尋常。
「百草堂」的幡子上畫著一株會發光的靈芝,「萬寶樓」的招牌是用一塊能自己發光的螢石雕成。
「妖器閣」的門口掛著一排還在嗡嗡作響的妖骨法器,路過的半妖崽子伸手想摸,被店家一尾巴掃出去老遠。
街道巷尾的地攤更是密密麻麻,擺攤的有妖族,有人族修士,也有不少半妖。賣什麼都有。
一個滿臉鱗片的魚妖蹲在角落裡,裡面鋪著一塊破布,上面擺著幾顆顏色各異的草藥,他扯開嗓子呦喝:「新鮮的草藥!剛才秘境采的!買三送一!」
旁邊一個背著劍的人族修士蹲下來翻看,被魚妖一巴掌拍開:「這是妖族用的!你一個修士買這些草藥做什麼?」
修士理直氣壯:「我煉丹不行嗎!」
和凡間的街道很像,但賣的東西很不一樣。
法器鋪的掌柜是個半妖,正用妖火淬鍊一把短劍,火星濺到路過的狼妖尾巴上,狼妖嗷地跳起來罵了一句,掌柜的頭也不抬,扔過去一瓶燙傷膏算是賠罪。
丹藥攤的攤主是個人族,但賣的全是妖族的東西。
幾家脂粉倒是正常,賣的是用花妖眼淚調的胭脂和用蝶妖翅膀粉末做的眼影。
幾個女妖正擠在櫃檯前挑挑揀揀,嘴裡討論著這個胭脂能不能讓化形之後更好看。
一個塗了滿臉胭脂的狐妖對著銅鏡左照右照,旁邊的同伴無情地拆台:「別照了,化形好不好看跟胭脂沒關係,跟底子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