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腳步頓了一下。
傷口再晚發現一會兒就要癒合了,虧得無念還跟包紮致命傷似的又是擦又是裹的。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不敢說出來。他臉上的傷還疼著呢。
尋九低頭看著自己被帕子包得妥妥帖帖的手,唇角微微彎起,滿意地晃了晃指尖。
梵無念看著他的表情,抬手輕輕順了一下他散落在肩頭的白髮。
「乖,先用帕子包一下。回去給你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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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九點點頭:「好。」
然後他拉著梵無念的手,往狼妖那邊走。
秦文淵正蹲在溪邊往臉上潑水,看到這兩人手牽手走過來,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嘶了一聲,忘記臉上還有傷了。
他站起來,假裝什麼都沒看到,也往狼妖那邊走。
狼妖已經被縛妖索捆著,半躺在溪邊一塊平坦的岩石上。
緝妖使們圍在四周,刀刃半出鞘,警惕地盯著這隻被俘也令人膽寒的巨獸。
它身上穴位還釘著梵無念的十七顆菩提字佛珠,在昏暗的松林間微微發著淡金色的光。
佛光壓制了它體內的渾濁妖力,它的喘息比方才平穩了許多。
秦文淵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與它平視。「蒼嶺三村的村民,是不是你殺的?」
狼妖看著他,沒有回答。它的嘴角動了動,發出一聲極低的、不屑的冷哼。
秦文淵面色不動。他抽出腰刀,刀尖朝下,猛地插進狼妖爪心。刀尖貫穿皮肉釘入泥土。
狼妖悶哼一聲,牙關緊咬,硬是沒叫出來。
秦文淵拔出刀,刀刃上沾著暗黑色的狼血,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是不是你。」
狼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個汩汩冒血的口子,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笑聲粗糲刺耳,驚起松林深處幾隻烏鴉稜稜飛起。
「是我!」它瞪著秦文淵,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都是我殺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是我一爪一爪撕爛的。怎麼樣?」
秦文淵額角跳了跳,刀尖抵在狼妖脖頸上,聲音反而比方才更冷靜了幾分:「為什麼?」
狼妖的目光從秦文淵臉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在尋九身上停一瞬,喉結動了動,像是咽下了什麼。
「為什麼?因為你們人族該死。」它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平緩,平緩得不正常,「所有人族都該死……你們人族才是最狡猾、心機最深、手段最狠的畜生。你們比妖更該殺。」
它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調驟然拔高。
渾濁的暗黃眼珠里隱約泛起一層猩紅,周身的妖力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似的,開始不受控制地暴漲。
溪水被妖力震得盪起一圈圈漣漪,松針從枝頭簌簌落下。
尋九站得靠後一些,正晃著與梵無念十指交握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狼妖那雙再次泛紅的眼睛上。瞳孔驟縮,脫口而出:「不好……它要自爆。」
話音剛落,尋九一手攬住梵無念的腰,另一隻手精準地抓住秦文淵的後衣領,足尖猛的點地,整個人凌空向後掠去。
秦文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拽著後領拖飛了好幾丈遠,官服領子勒得他差點翻白眼。
三人剛落地,尋九鬆開秦文淵,轉身就想把梵無念護在身後。
梵無念的動作比他更快。
他抬手召回壓在狼妖身上的十七顆佛珠,佛珠在空中飛旋,首尾相連,在他和尋九周圍形成一道金色屏障。
金光拔地而起,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弧線光壁,將兩人嚴嚴實實地擋在後面。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血肉炸開,氣浪裹挾著碎石和碎木向四面八方橫掃,震得整片黑松林都在顫抖。
被波及的幾棵松樹攔腰折斷,樹冠轟然倒塌。
溪水被炸出一個淺坑,水花混著血沫濺起幾丈高,又嘩啦啦落下來。
那些沒來得及跑遠的緝妖使全部被氣浪掀飛,摔在地上時已經沒了聲息。
沈自山站在爆炸邊緣,被衝擊波震得整個人飛出去撞在松樹上,滑落在地,捂著胸口吐出一口血。
秦文淵趴在地上,身上濺滿了黏稠的血肉碎塊。
他慢慢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官服上那些分不清來源的紅白碎屑,又轉頭看了看旁邊毫髮無傷、連衣角都沒沾上一滴血的尋九和梵無念。
他抬起手指指著兩人,嘴唇翕動了半天,只擠出兩個字:「你……你們……」
然後他猛地偏過頭,哇的一聲吐了起來。
梵無念看著秦文淵,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片刻後,秦文淵用溪水漱了口,抹了把嘴角,強迫自己不去看官服上那些還在往下淌的東西。
尋九已經化成了小狐狸的模樣,蹲在梵無念肩頭,尾巴繞在和尚後頸。
他不是怕,是這現場到處是血肉,踩一腳回去洗都洗不乾淨。
梵無念和秦文淵重新走到狼妖自爆的地方。
原地只剩下一個淺坑和滿地支離破碎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妖力殘渣。
秦文淵用刀尖撥開碎石,蹙著眉四處查看,忽然聽到梵無念的聲音。
「這是……」
梵無念蹲在溪邊的碎石灘上,從袖中抽出帕子,隔著帕子從石縫裡捻起一顆珠子。
他擦去珠子表面的血污,漏出一顆不通透的乳白色珠子。
和他們在山月客棧從柳三娘身上繳獲的那四顆一模一樣。
梵無念抬眼看著秦文淵。
秦文淵蹲下來,盯著那顆珠子看了很久,屠村案的兇手,身上有遮掩妖氣的珠子。
山月客棧的畫皮妖,手裡有四顆。
這珠子從哪裡來,是誰給他們的,又是為了掩蓋什麼。
「先帶回去。」秦文淵說。
梵無念點了點頭,用帕子將珠子仔細包好。
小狐狸蹲在他肩頭,尾巴輕輕掃過他的後頸,琥珀色的眼睛望著那顆珠子。
從蒼嶺山北麓回到北境城,已是深夜。
北境的秋夜寒意刺骨,風從蒼嶺山缺口灌下來,卷著枯草和碎葉在青石板街道上打旋。
秦文淵騎在馬上,官服上的血肉碎塊已經乾涸發黑,風一吹硬邦邦地貼在前襟。
他身後跟著騎馬的梵無念,臉色比在山裡好一些,已經恢復了些血色。
肩頭蹲著化成小狐狸的尋九,尾巴搭在他後頸,困得耳朵都耷拉下來了。
沈自山被兩個緝妖使用臨時擔架抬著跟在最後,臉色蒼白,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
守門的衙役遠遠聽見馬蹄聲,舉著燈籠探出頭來,看到秦文淵的這副模樣,嚇得燈籠差點脫手。
秦文淵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他,啞著嗓子說了句「把馬餵了,」隨後便大步跨進別院大門。
院子裡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