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要開口追問,一個衙役從迴廊盡頭小跑過來,跑得帽子都歪了,氣還沒喘勻就急急開口:「兩……兩位大人!周大人說找到在柳溝村發現屍體的貨郎了,讓……讓小的來請兩位大人過去!」
秦文淵和梵無念對視一眼。
秦文淵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對衙役點了點頭:「前面帶路。」兩人跟著衙役出了別院。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梵無念一眼。這件事沒完。等屠村案有了進展,他非得把梵無念堵在屋裡好好審一審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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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後堂。
周崇安已經把賣貨郎安置在了偏廳。說是偏廳,其實就是他平時批公文那間屋子的外間,臨時搬了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桌上擱著一壺茶。茶是剛沏的,但賣貨郎一口沒敢喝。
那賣貨郎是個四十出頭的瘦削漢子,皮膚被風吹日曬得粗糙黝黑,肩上搭著條磨得發白的舊汗巾,腳邊擱著根扁擔,扁擔兩頭各掛一個空籮筐。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是鎮上的巡檢,現在面前坐著正二品都督、從三品知府、枯禪寺首座。
他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兩條腿並得緊緊的,兩隻手攥著扁擔繩,像是攥著救命稻草。
周崇安坐在他旁邊,親自給他倒了杯茶。賣貨郎受寵若驚地接過,手抖得茶水灑了半杯。
秦文淵沒有坐。他站在桌前,把那張拓片攤在桌面上,推到賣貨郎面前。「你是第一個發現柳溝村出事的人?」
賣貨郎盯著那張拓片看了半天,又抬頭看了看秦文淵腰間的玄鐵令牌,喉嚨里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
「是、是的大人。小人是走鄉串戶的貨郎,每兩個月會去一趟柳溝村。那天小人挑著貨擔子走到村口,發現村子安安靜靜地,連狗叫聲都沒有。小人覺得不對勁,走進去一看……滿村的死人。小人嚇得貨擔子都扔了,連滾帶爬跑到北境府衙報的案。」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攥著扁擔繩的手指節發白,「小人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那麼多死人。老人小孩都有,有的趴在門檻上,有的倒在灶台邊,有的……有的連全屍都沒有。」
秦文淵等他緩了口氣,繼續問:「你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或者妖物?有沒有聽到什麼異常的動靜?」
賣貨郎使勁搖頭:「沒有沒有,什麼都沒看到。小人到的時候村子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死人。小人嚇得腿都軟了,報了案就趕緊走了,什麼都沒敢多看。」
「你報完案之後去了哪裡?」
「小人就繼續挑貨往南走了,走到下一個鎮子,又走到下一個……小人也不知道大人要找小人,是小人自己聽說官府在找,今天上午才趕回來的。」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帳冊,封皮被汗浸得發軟。
「這是小人走貨的路線和日子,每一筆都記著。大人請看,小人說的都是實話。」
秦文淵接過帳冊翻了翻。帳冊上密密麻麻記著他在各村鎮買賣貨物的記錄,日期、地點、貨物名稱、金額,一筆一划寫得工工整整。
從柳溝村報案那天的日期往後翻,路線清晰,時間和地點都能對上。
這人的確是走鄉串戶的貨郎。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三村附近有沒有出現過什麼陌生的面孔,最近有沒有聽說過什麼關於狼妖的傳聞,案發前後有沒有見過什麼行蹤可疑的人。
賣貨郎每一條都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每一條都搖了搖頭。
「小人確實沒注意,小人就是個賣針頭線腦的,走村串鄉只盯著生意,別的事真的沒留心。」
秦文淵合上帳冊,沉默了片刻。
線索斷了。案子又回到了原點。
這趟把北境府衙上下折騰了好幾天,周崇安派人找了七天的貨郎,三村屠滅案唯一的報案人和目擊者,提供不了任何新線索。
秦文淵放下帳冊,示意衙役把賣貨郎帶下去休息。賣貨郎如蒙大赦,站起來鞠了好幾個躬,扁擔繩差點絆了自己一跤,慌慌張張地跟著衙役走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崇安的官帽又歪了。他剛才在旁邊聽了全程,聽完最後心裡都涼了半截。
這案子拖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能的突破口,結果什麼都沒問出來。他偷眼看了看秦文淵,後者正盯著桌上那張拓片,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府衙後堂的燭火已經續了第二回,燈花爆了一下,又暗下去。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了,北境的秋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桌案上的公文邊角輕輕翻動。
秦文淵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張拓片、賣貨郎的帳冊、屠村案的卷宗。
他把這些東西從左到右排開,看了一遍,又從右到左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越來越慢。
梵無念坐在秦文淵對面。小狐狸蹲在他肩頭,尾巴搭在他後頸上,已經眯起了眼睛,困得耳朵都耷拉下來了。
秦文淵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天太晚了,」他說,聲音帶著些疲憊,「無念,你和周大人先去休息。我在這裡把案件卷宗再看看。」
周崇安今天先是處理長公主院子的爛攤子,又親自帶人滿城找貨郎,折騰到現在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
聽到秦文淵發話,他趕緊拱手:「是是是,秦都督也早些歇息。」說完扶了扶官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梵無念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門口,看著秦文淵的背影。平時吊兒郎當的人,此刻獨自坐在案前,肩膀微微塌著。
秦文淵把卷宗拿起來,湊近燭火,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那上面每個字他都快背下來了,但他還是又看了一遍。
「無念。」秦文淵沒有回頭,聲音比方才又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門口的人聽,「這案子再不破,北境就快入冬了。」
梵無念沒有回答,只是抬手輕輕給肩頭那隻困得不行的小狐狸順了順毛。然後他轉身,跨出門檻,走入廊下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