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山沒有動。他的目光仍然望著官道盡頭,說話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無鞘。」
周崇安噎了一下。「你就不能……」
「不能。」
周崇安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他和沈自山共事多年,知道這個人的脾氣。他認命地轉過頭,繼續望著官道盡頭。
遠處終於有了動靜。先是一面旗幟從地平線下冒出來,然後是馬車,然後是騎馬的人影。
秦文淵騎在馬上遠遠看見城門口那一大群黑壓壓的人頭,嘴角抽了抽。
他放慢馬速,和馬車並行,掀開車簾一角,對裡面的梵無念說:「無念,城門口站了一堆人,看樣子是北境知府帶人來迎接了。」又到辰星予馬車邊補了一句,「長公主殿下,勞煩您也準備一下。」辰星予在馬車裡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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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淵深吸一口氣,拍馬走到隊伍前面。他其實最煩這種場面,迎接,寒暄,行禮,推來推去,說一堆客套話,最後才進入正題。
隊伍在城門前緩緩停下。
周崇安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身後的師爺、衙役、儀仗隊同時繃緊了神經。
他對著馬車躬身行禮,「北境知府周崇安,恭迎長公主殿下,恭迎秦都督,恭迎無念大師!」身後的衙役們跟著齊刷刷行禮,動作整齊劃一,排面十足。
秦文淵從馬上翻身下來,他整了整被風吹皺的袖口,朝周崇安點了點頭。
馬車帘子掀開,梵無念從馬車上下來,素白僧袍,鎏金袈裟,眉心一點金佛印記,眉眼清冷如北境山巔的初雪。他懷裡抱著一隻白毛小狐狸,小狐狸正探頭探腦地打量城門,耳朵豎得筆直。
最後下來的是辰星予。她搭著宮女的手踩下車轅,一身織金鳳紋的宮裝換成了厚實的錦緞披風,雲鬢高綰,珠翠滿頭。
她站在馬車前,目光掃過城門下黑壓壓的人群,然後微微抬起下巴,恢復了長公主的端莊姿態。
「免禮。」
周崇安直起身,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還好,沒有出岔子。
秦文淵走上前,拍了拍周崇安的肩膀。周崇安被他拍得肩膀一沉。「周大人,不用這麼緊張。」秦文淵笑了一聲,「我們是來查案的,放輕鬆。」
他轉向沈自山,兩個人對視一眼,只互相點了下頭,沒有多餘寒暄。那是多年共事形成的默契。
周崇安點點頭,「是是是,下官已在別院備好宴席,為殿下和兩位大人接風洗塵,請隨下官來。」
別院坐落在北境府衙后街,青磚灰瓦,門前兩棵老槐樹被秋風吹黃了葉子。院子不大,三進三出,收拾得乾淨利落。
此刻周崇安站在正廳門口,親自為眾人推開門,臉上堆著笑。
「寒舍簡陋,委屈殿下和兩位大人了。」
辰星予跨進門檻,目光掃過廳內陳設。
沒有皇城行宮的雕樑畫棟,沒有宮中慣用的龍涎香,桌椅都是本地榆木打的,結實,笨重,漆面磨得發亮。
窗台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野花,藍紫色,開得正盛。她多看了那盆野花一眼,然後在上首落了座。
秦文淵和梵無念分坐兩側。沈自山沒坐,抱著刀靠在門框上,目光平視院子裡的老槐樹。周崇安沒敢勸他入座。
小狐狸從梵無念的袖口探出腦袋,鼻尖抽動。他聞到了肉味。
菜已經開始上了。
周崇安顯然是下過苦功的。他不知從哪個渠道打聽了幾位貴客的飲食習慣,菜單安排得頗有針對性。
每人面前先擺了一碗北境特產的菌子湯,湯色清亮,飄著幾片山菌和枸杞,熱氣裊裊,算是開胃。
接著四碟素菜端上來,清炒山藥,筍片燴木耳,蒸南瓜,涼拌蕨菜,樣樣清爽,都擺在梵無念面前。
周崇安特意走過去,親自把菜擺正,壓低聲音說:「大師,這些都是素菜,您放心用。下官特意從城外庵里請了位做素齋的姑子來掌勺,鍋都是新買的,沒沾過葷腥。」
梵無念雙手合十:「周大人費心。」
小狐狸的耳朵耷拉下來。素菜。四碟。全是素的。
然後肉菜上來了。
紅燒羊肉,湯汁濃稠,肉塊燉得酥爛,筷子一夾就斷。
醬燒排骨,色澤紅亮,每一根都掛滿了醬汁。
清蒸鱸魚,魚身上劃了幾道花刀,蔥絲薑絲碼得整整齊齊。
最後是一整隻烤得金黃酥脆的燒鵝,端上來的時候還在滋滋冒油。
尋九的眼睛亮。他從梵無念的袖口裡整個探出身子,兩隻前爪扒在桌子邊沿,眼珠子盯著那隻燒鵝一動不動。
秦文淵看見狐狸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口,抬頭發現辰星予正盯著他看。
他停下筷子,壓低聲音說了句:「沒問題。比山月客棧的好吃一萬倍。」
辰星予這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排骨。她的咀嚼節奏平穩,咽下去之後,她微微點了下頭。
周崇安一直屏著呼吸,看到這個動作才鬆了口氣。
小狐狸等了半天,發現梵無念只顧著吃素菜完全沒有給他夾肉的意思。他仰頭對著梵無念吱吱叫了兩聲,我要吃肉!
梵無念低頭看他,語氣平淡:「三天,昨天才吃的肉。」
小狐狸的動作頓了一下。三天,什麼三天?他不記得了。
他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然後換了個策略。
他先用尾巴掃了掃梵無念的手腕,然後用腦袋蹭了蹭梵無念的手心,耳朵貼著掌根一路蹭到指尖。最後伸出舌頭,舔一下梵無念的指尖。
梵無念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仰望著他,眼尾那抹紅格外無辜。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公筷,夾了一隻燒鵝腿,把上面的肉仔細剔下來放在乾淨的碟子裡,推到小狐狸面前。
尋九低頭開吃。他就知道這招有用。什麼三天吃一次肉,在撒嬌面前不堪一擊。
秦文淵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筷子懸在半空,由衷地感嘆了一句:「無念,你其實養的是只狗對嗎?」
話音剛落,小狐狸猛地轉頭瞪著他,嘴裡還叼著一塊鵝肉,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煞筆,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秦文淵見狀,他知道狐狸聽懂了,訕訕閉嘴。
梵無念抬手順了順小狐狸的毛,聲音輕柔:「別管他,快吃吧。」
小狐狸這才轉回去繼續吃,有時嘴邊的毛不小心沾到醬汁,梵無念還從袖子裡拿出手帕幫他擦一擦。
見小狐狸快吃完了,梵無念又用公筷夾了一塊羊肉放在碟子裡。連自己碗裡的飯都忘了吃。
尋九吃得津津有味,桌上的人卻神色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