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恢復了平時那副不正經的樣子。
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著二郎腿,晃了晃手裡的茶杯:「有無念大師在,我怕什麼。」
他給梵無念續上茶,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話峰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他們的目標是誰?」
梵無念接過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沉默片刻後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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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淵暗道一聲麻煩。
不知道目標是誰,不知道什麼時候動手,不知道對方的底細。今晚不能睡了。
尋九一直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
這禿驢這麼厲害嗎?
梵無念竟然知道這家客棧里全是妖。他怎麼知道的?
等一下!
他知道這裡全是妖。那他知不知道我也是妖?
尋九的身體在梵無念懷裡僵硬了一瞬。他回想了一下這些天的所有細節。應該沒有露餡吧?
不對!如果梵無念能感應到掩蓋過的妖氣,那他身上的妖氣是不是早就被感應到了?
淦!我是不是早就露餡了。
淡定!先淡定!
他又想了想,如果梵無念知道他是妖,為什麼對他這麼好?哪個和尚會對一隻妖好?除非這和尚另有所圖。
想到這裡他又緊張了。
他又緩了緩,根據這幾天的情況來看,梵無念應該是不知道。
尋九鬆了一口氣,他得趕快找到玉佩,不能在拖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梵無念袖口,開始琢磨今天晚上再試一次。
深夜。萬籟俱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辰星予的房間裡點著一盞燭燈,火苗安靜地燃著,在牆上投下一動不動的光影。地上躺著一個宮女,歪倒在床腳,不省人事。
辰星予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就看到柳三娘笑盈盈地坐在她床邊。那張白日裡看著爽利周到的臉,在燭光里忽然變得陌生起來。
柳三娘身後跟著圓臉夥計阿福,手裡舉著燭台,燭光從下巴往上照,把那張憨厚老實的臉襯得有幾分陰森。
辰星予想坐起來,想喊人,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也說不了話。只有眼睛還能轉。
她眼睜睜看著柳三娘伸出手指尖撫上自己的臉頰,從眉骨滑到下頜,像在撫摸一件精美的瓷器。那指尖冰涼,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這張臉真好看。」柳三娘歪著頭,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欣賞。
阿福在旁邊舉著燭台,也湊近看了看。認真地提出了自己的審美見解:「老大,為什麼不是那個和尚?我覺得和尚的臉更好看。」
柳三娘的手停住了。她轉過頭看著阿福,燭光在她眼珠里跳了跳。「閉嘴!你忘了我們的任務嗎?」
阿福小聲問:「什麼任務?」
「搞錢!」
柳三娘是一隻畫皮妖。畫皮畫骨,天衣無縫。只要剝下辰星予的皮,披在自己身上,她就能頂替這位長公主。回皇城,入宮闈,享盡這輩子都不敢想的榮華富貴。至於辰星予身邊的那個老太監和宮女,殺了就是,換上自己的人,神不知鬼不覺。
阿福「哦」一聲,乖乖閉上嘴。
但他低下頭時,發現辰星予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嘴唇一抽一抽的。「老大,」阿福又忍不住開口,「她好像有話要說。」
柳三娘重新看向辰星予。那雙鳳眼蓄滿了淚,正無聲地往外淌,打濕了鬢角。柳三娘欣賞了片刻,輕聲說,「你有什麼遺言,下去找閻王說吧。」
話音剛落,她的指尖褪去了人皮的偽裝。白皙纖長的手指在燭光下驟然變了個模樣。
灰褐色的利爪,指節粗大,指甲足有寸許長,尖端彎如鐵鉤。
辰星予看到那隻爪子,瞳孔猛地收縮。她眼睜睜看著那隻利爪一寸一寸朝自己面門逼近。眼淚從眼眶裡大顆大顆地湧出來,沿著太陽穴滑進鬢髮里,浸濕了枕頭上繡著金鳳的錦緞。
柳三娘溫柔的笑了笑,「不疼哦,馬上就好。」
利爪落下。
一顆菩提子佛珠破空而來,精準打在她的手背上。柳三娘吃痛收手,低頭一看,手背上被佛珠擊中的地方冒起一縷白煙,皮肉發出被灼燒的細微滋滋聲。
她猛地轉頭。
房間門口站著兩個人。
梵無念,素白僧袍,腕間菩提子佛珠少了一顆,指尖還保持著彈出的余勢。秦文淵站在他身側,手中腰刀已然出鞘,刀鋒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柳三娘看著這兩個本應在自己房間裡昏睡不醒的人,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後慢慢笑了起來:「真是小看你們了,竟然沒有中毒。」
秦文淵臉色沉了沉。他這麼謹慎的人,今晚卻著了道。
這妖確實狡猾。第一次倒茶,茶水乾乾淨淨,他們三人都喝了。第二次續茶,茶水才下了毒。
夜深時分,他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要不是有梵無念過來把他拍醒,他現在還在夢裡。
秦文淵咬著後槽牙,刀尖直指柳三娘:「你這妖倒是精明,第一次茶水不放毒讓我們放鬆警惕,第二次才下毒。」
柳三娘笑了一聲,索性不再偽裝。「哼,你們識破了又能怎麼樣?」
她站起身,灰褐色的利爪在深處緩緩張開,眼中殺意毫不掩飾,「她這身皮,我今天要定了。阿福,攔著他們。」
阿福應聲而上,舉著燭台撲了上來。秦文淵提劍抵擋,燭台和長劍撞在一起,火星四濺。
柳三娘不再管阿福,再次伸手抓向辰星予。利爪破風,直取面門。
梵無念閃身擋在床前。他手腕一翻,腕間菩提子佛珠散出淡淡金光,飛旋而出,接連打在柳三娘身上。
柳三娘悶哼一聲,連退數步,低頭看著身上被佛珠打出的焦痕。焦痕處人皮微微捲起,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妖身。
她意識到這和尚的法寶厲害,不再硬碰,仰頭髮出尖銳的嘯聲,召同夥來援。
客棧瞬間大亂。
大牛從後院衝進來,身形暴漲,一拳砸向擋路的緝妖使。白日裡那個劈柴的壯漢,此刻變成了一個渾身石膚的巨怪,木桌被他砸得四分五裂。
老蔡從灶台底下鑽出來,嘴裡的尖牙還掛著生肉的殘渣,嘴角油漬沒擦。
緝妖使與金甲禁軍紛紛拔刀,刀劍碰撞聲、妖物嘶吼聲、樓梯被踩得嘎吱作響的聲音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