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腰像被人卸下來重裝了一遍,手腕上有兩道被佛珠勒的紅痕。
他低頭掀開衣襟往裡看了一眼,白皙的皮膚上斑斑點點,從鎖骨往下,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尋九的臉已經紅透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從滿地狼藉里扒拉自己的衣物。
外袍被扔在禪榻腳邊,撿起來抖了抖。腰帶鉤在銅鏡架子上,扯了兩下沒扯下來,不敢用力,怕弄出聲響。最後在供桌底下摸出被踢飛的一隻靴子,另一隻在門後面,怎麼飛過去的,他不想回憶。
穿戴完畢。走。
他邁出一步,腳一軟,差點原地跪在佛祖面前。
尋九深吸一口氣。他扶著牆,忍著全身的酸痛,一步一步挪到門口。
走到門口,他停下了,回頭看了一眼。
那和尚側身臥著,素白的僧袍皺成一團,露出的皮膚上有兩道抓痕,是他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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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睡得沉,呼吸平緩,眉目舒展,唇角還殘著一絲乾涸的血漬。昨晚咬破的,不是他咬的。
尋九收回視線轉身,拉開禪房的木門。
晨光湧進來,落在滿地散落的菩提子上,落在榻上那僧人安靜沉睡的側影上。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尋九回到若木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他化回原形,一隻八尾白狐,足尖是一簇火焰般的紅毛,耳夾和尾巴尖也綴著紅毛。平時他一口氣能竄上半山腰不帶喘,今天走了不到三十步歇了兩回。
山道上一隻出來覓食的松鼠精看到,捧著的松果都驚掉了。
「尋九哥哥!你今天怎麼走得跟烏龜似的!」
尋九沒理他。
好不容易挪到他平時曬太陽的大青石上,他把自己攤成一塊狐狸餅。臉貼著石頭,冰冰涼,舒服。八條尾巴散在身後,誰也別跟他說話。
沒歇上半盞茶,耳邊窸窸窣窣。
先是一小團黑影從灌木叢里探出來 ,然後第二團、第三團、第四團。
幾隻還沒化形的小妖怪你推我搡擠到青石邊上,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
「尋九哥哥!尋九哥哥!山下長什麼樣啊?」一隻小兔妖蹦到他腦袋邊上,兩隻長耳朵掃過他的耳朵尖。
「有沒有會發光的樹?」一隻螢火蟲精落在他的尾巴上,翅膀忽閃忽閃。
「聽說山下有種東西叫糖葫蘆!」一隻松鼠精從他尾巴堆里拱出來,兩隻爪子興奮地搓來搓去,「外面是糖,裡面是果子!是不是真的?」
尋九把臉從石頭上抬起來,眯著眼看了看這群連山門都沒出過的小傢伙。他今天一個字都不想說。
小妖怪們還在七嘴八舌。
「尋九哥哥你怎麼不說話呀?」
「你身上有股奇怪的香味!」
「對對對!跟咱們山上的花都不一樣!」
一隻膽子大的小兔妖湊到他脖子邊上嗅了嗅:「還有另一種味道!像廟裡的……」
尋九一把用尾巴糊住她的臉。
「等你們修煉成人,自己下山看看不就知道了」他把臉重新埋進石頭,聲音悶悶的。
「那要修多少年啊……」
「我修了三百年還沒修出眉毛……」
「你那是因為天天撞樹……」
「你再說一遍?!」
嘰嘰喳喳的爭吵聲忽然像被按了暫停鍵。
一陣極輕極緩的腳步聲從山道深處傳來,伴隨著木杖點地的篤篤聲。灌木從自動往兩邊分開,連石頭都悄悄往旁邊挪了半寸。
又一隻螢火蟲精落在尋九尾巴上,壓低聲音:「若木爺爺來了。」
來者是一位白須老者,身形頎長,面容清癯。鬚髮皆是極淡的青白色,像樹梢上最老的那層霜。
他拄著一個烏沉沉的木杖,杖身布滿細密紋路,走一步,紋路里便流過一絲極淡的綠光。在他經過的地方,剛踩倒的草葉又慢慢立了起來。
他是這若木山上最大的、年歲最久的若木樹精。沒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年,雲山君管他叫「老東西」,小妖怪們恭恭敬敬地喊「若木爺爺」。
老者走到青石前。小妖怪們自動讓出一條路。
「尋九。」
尋九把臉從石頭上抬起來,沖老者扯了扯嘴角:「若木爺爺,遛彎呢?」
若木沒有接茬。那雙看過無數春秋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眯起。
「你去枯禪寺了?」若木又走近一步,眉頭輕輕蹙起,「不對,這佛意怎麼這麼濃?像是從你身上發出來的。」
尋九:「……」
老東西這麼老了鼻子還這麼靈。
他趕緊從石頭上翻起來,化成人形,八條尾巴在身後故作輕鬆地搖著:「沒有沒有,您老聞錯了。對了,白鶴呢?他沒找您啊?」
這話題轉得要多生硬有多生硬。
說到雲山君,若木的木杖在地上跺了一下。
雲山君和尋九是一百年前來的若木山。那會兒若木山深處有道陣法,全靠他的修為撐著,擋住了往深處窺探的人族,護著一山還沒化形的小妖怪和花草安心修煉。
若木記得他們剛來那天,雲山君硬闖了那道陣法,還把陣給解了。若木來找他打架,沒打過。最後只能黑著臉妥協,讓這兩人留在山上。
雲山君還說他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打不過,一口一個老東西,氣得若木吹鬍子瞪眼睛。
但住下之後,雲山君拿了件法器放在深山處替了陣法,尋九這隻狡猾的小狐狸又趕跑了不少對若木山有企圖的外來者。
若木不用再消耗修為護山,這一百年修為恢復了不少,山上的花草和小妖怪們也都過得踏實自在,日子很好。如果雲山君不叫他老東西就更好了。
「他昨天從山下回來,直接去萬妖盟了,」若木說,「讓你乖乖待在山上,哪也不許去。」
尋九手肘拄在膝蓋上,手心托著腮:「那他多久回來?」
還沒等若木回答,一隻松鼠精跳到尋九懷裡打著滾:「我知道我知道!白鶴大人說他過生辰的時候回來!」
「嗯,」若木點頭,「他說去探望舊友,兩月便歸。」
尋九點點頭,有了准信心裡踏實了些。他把懷裡打滾的松鼠拎起來放到肩膀上,手習慣性地往腰間一摸。
空的。
他愣了一下,又在袖子裡摸。然後低頭把渾身上下翻了個遍。
昨晚系在腰間的那枚青玉狐狸佩呢?那是他磨了好幾個月才磨好的玉佩,打算送給雲山君的生辰禮。
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不會是落在那禿驢的禪房裡了吧。
尋九的表情變化被一群小妖怪盡收眼底。小兔妖歪著頭:「尋九哥哥,你長跳蚤了嗎?」
尋九哪還管得了跳蚤不跳蚤。他抬頭看了眼若木,語速飛快:「若木爺爺我有事先回山洞了。」
還沒等若木說什麼,轉身就跑。身後一群小妖怪呼啦啦跟上,跟一串小尾巴似的。
若木拄著木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跑遠的身影,花白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杖。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笑了一下,拄著木杖繼續遛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