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空間化為齏粉。
失重感宛如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攫住了晏清辭的五臟六腑。
墜落。
無休止的墜落。
四周是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連一絲微弱的光星都被剝奪得乾乾淨淨。
狂風在耳畔悽厲地呼嘯,刀割般刮過面頰。
晏清辭那件被撕碎了衣襟的真絲襯衫,在風中劇烈翻卷,地下的陰冷寒氣順著布料的破損處毫無阻礙地灌入。
他下意識地蹙起眉頭,清冷的眼底閃過一絲本能的防備。
指尖微微蜷縮,一抹金色的靈力剛要在掌心凝聚,試圖掐出一個御風的法訣來穩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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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秒。
一道夾雜著狂躁、熾熱,甚至帶著濃烈血腥氣的熟悉氣息,蠻橫地撞碎了風牆,強行切入了晏清辭的絕對防禦領域。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虛妄深淵裡,剝離了視覺,普通修者會本能地陷入恐慌。
但賀野是一頭真正的野獸。
在黑暗中狩獵,本就是凶獸與生俱來的天賦。
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尋找。
那一縷獨屬於晏清辭的、在血腥與屍臭中依然清冷堅韌的檀香,就是賀野在狂風中最精準的航標。
黑暗中。
一隻骨節粗大、帶著薄繭的大手,猶如破海而出的狂鯊,穿透了狂風的阻隔。
沒有絲毫遲疑。
那隻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晏清辭在半空中懸空的手腕,順勢向下一滑。
粗糲的指腹帶著屬於賀野特有的滾燙體溫,重重地擦過晏清辭手背上細膩冷白的肌膚,帶起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靜電感。
緊接著,五根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蠻橫地擠入了晏清辭緊繃的指縫。
指節交錯,骨肉相貼。
嚴絲合縫的十指緊扣。
這是一個充滿了絕對占有欲、甚至帶著幾分兇狠掠奪意味的姿勢。
賀野掌心裡的汗水混合著幻境裡沾染的血污,就這麼毫無保留地烙印在晏清辭的手上,強行用自己的溫度包裹住那份冰涼。
晏清辭的脊背瞬間僵硬成了一塊鐵板。
屬於理智的潔癖防線在這一刻發出了尖銳的警報,叫囂著讓他拔劍砍斷這隻放肆的爪子。
太髒了。
也太燙了。
燙得那股溫度順著指尖的神經末梢,一路勢如破竹地燒進了晏清辭本該如死水般寂靜的經脈。
可就在晏清辭手腕發力,準備將人無情甩開的那一瞬。
腦海中,毫無預兆地閃過剛才在屍骨祭壇上,賀野那具冰冷慘白的屍體。
那個胸口被人活生生剜出一個血洞、連心跳都徹底停止的賀野。
那種心臟仿佛被人連根拔起的抽痛感,殘留的餘威依然在晏清辭的四肢百骸里瘋狂肆虐,壓得他喘不過氣。
晏清辭發力的手,突然頓住了。
他閉上眼,喉結在黑暗中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圈,胸膛的起伏徹底亂了原本平穩的呼吸節奏。
晏清辭不僅沒有甩開那隻粗糙的大手。
反而在急速的下墜中,緩緩地、認命般地收攏了自己冷白的五指。
指骨彎曲,用力。
他反握住了賀野。
沒有任何言語交流,純粹的黑暗完美地掩蓋了他發燙的耳根和微顫的眼睫。
哪怕這隻手再髒,哪怕這頭瘋狗再混帳、再不知死活。
只要他是活著的。
只要他的掌心還有能燙傷人的溫度。
晏清辭那顆高高在上、被道門森嚴規矩束縛了二十多年的心,突然就想在這個沒人看得見的深淵裡,毫無顧忌地放縱一回。
剝離了視覺,人的觸覺和聽覺就會被推向一個敏銳到病態的巔峰。
掌心緊緊相貼的地方,成了兩人在這無盡虛無中唯一的錨點。
晏清辭能清晰地感受到賀野指骨上的硬繭,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手腕處那串血菩提傳來的微涼。
賀野也能感受到晏清辭指尖傳來的微弱戰慄,以及那份罕見的、默許般的乖順。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狂風的呼嘯聲卻仿佛被人按下了靜音鍵,漸漸從耳膜中褪去。
世界陷入了一種詭異、私密而又令人血脈僨張的死寂。
在這片死寂的真空中。
一種沉悶的、如同重型戰鼓被重錘擂響的跳動聲,突兀地取代了所有的背景音。
「咚——咚——咚——」
震耳欲聾。
每一次跳動,都帶起胸腔深處一陣讓人無法忽視的劇烈共振。
聲音順著兩人緊緊相擁的軀體、順著十指緊扣的手臂,毫無阻礙地傳遞給彼此。
那是心跳聲。
晏清辭被賀野拽進了懷裡,破損的真絲襯衫摩擦著男人赤裸結實的胸膛。
他分不清,這如雷貫耳的聲音,到底是賀野那屬於上古窮奇的狂野心跳,還是自己那顆早已徹底亂了陣腳的心臟在瘋狂叫囂。
又或者。
在這一刻,兩顆原本水火不容的心臟,已經徹底跨越了血脈與宿命的鴻溝,在黑暗中跳成了同一個瘋狂的頻率。
半空中的全息彈幕系統,因為身處虛空結界,徹底失去了畫面信號。
幾百萬觀眾盯著一塊純黑的屏幕,卻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狂歡。
【臥槽!全黑了!我什麼都看不見,但我聽到了!】
【家人們快戴上耳機!把音量開到最大!這震天響的「咚咚」聲是什麼啊!】
【是心跳!絕壁是心跳聲!誰的心跳快得像裝了雙發引擎一樣啊!】
【還用問嗎?這分明是兩個在黑暗裡緊緊抱在一起、心動到快要爆炸的人的心跳啊!】
【盲人摸象式磕CP,我連他們喘氣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晏神的呼吸全亂了!他喘得好急!賀狗你到底在黑暗裡緊扣著老婆的手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賀野看不見彈幕,也不在乎。
他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自己掌心裡那隻逐漸收緊的、屬於晏清辭的手。
這冷情冷性的牛鼻子,居然回握了他。
這個認知,讓賀野血管里的血液如同沸騰的岩漿,一路燒透了理智的閘門。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啞沉悶的輕笑。
長臂猛地一拽,借著十指緊扣的力道,將晏清辭整個人更加用力地按進自己滾燙的懷裡。
結實的雙臂死死箍住那截柔韌的窄腰,將人嚴絲合縫地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絕了所有刮骨的陰風。
「抱緊了,晏隊長。」
賀野溫熱的薄唇幾乎貼著晏清辭的耳廓,嗓音沙啞得仿佛能拉出絲來,「待會兒要是摔疼了,我可不負責揉。」
晏清辭耳根滾燙,溫熱的呼吸灑在男人的頸窩裡。
他聞著那股屬於凶獸的狂野氣息,難得地沒有冷聲回懟,只是默默將手指扣得更緊了一些。
不知道在黑暗中下墜了多久。
死寂的深淵盡頭,突然撕裂開一道刺目的慘白光芒。
光芒瞬間吞噬了兩人。
「轟隆——!」
伴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強烈的失重感戛然而止。
賀野在即將觸底的瞬間,強行在半空中扭轉腰腹,寬闊的後背朝下,把晏清辭嚴嚴實實地墊在自己的胸膛上方。
兩人重重地砸回了現實中的南山古墓主墓室。
堅硬的青石地板被這股恐怖的衝擊力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蛛網般的裂紋向四周瘋狂蔓延。
漫天灰塵夾雜著碎石沖天而起,遮天蔽日。
「咳咳……」
晏清辭被揚起的灰塵嗆得咳嗽了兩聲。
他迅速從賀野身上撐起半個身子,手上的力道下意識鬆開,想要去查看身下這頭瘋狗有沒有被摔斷脊椎。
賀野卻搶先一步,大手一揮,掀起一陣勁風驅散了眼前的煙塵。
「我沒事。」賀野舔了舔犬齒,眼底還帶著尚未褪去的饜足與侵略性,「就算有事,剛才在半空中那一下,也值了。」
晏清辭臉色一僵,剛剛在黑暗中升起的那點心悸與感動,瞬間被這句不要臉的騷話砸得稀碎。
他冷著臉抽回手,正準備抬腿從賀野身上跨下去,順便給這混蛋的腰窩來上一腳。
就在這時。
主墓室那扇厚重的漢白玉石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突兀且囂張的腳步聲。
「嗒,嗒,嗒。」
那是高檔名貴皮鞋踩在墓道青磚上的清脆聲響,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噁心優越感。
緊接著。
在漫天還未完全散盡的灰塵中。
蕭絕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將裝得像受驚鵪鶉一樣的林白玉緊緊護在懷裡。
這兩個躲在安全大後方、連一根頭髮絲都沒傷到的人。
自以為晏清辭和賀野已經在剛才的機關和幻境中粉身碎骨,此刻正打著趁火打劫的算盤,大搖大擺、滿眼貪婪地走進了主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