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辭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那是屬於上古凶獸的血,原本該帶著灼人的狂躁與霸道,此刻卻迅速冷卻,變成死寂而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森白的骸骨祭壇蜿蜒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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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點滲入青石磚的縫隙,最終匯聚成一條小溪,流到了晏清辭的腳尖前。
這畫面,就像是一把生鏽的利刃,狠狠捅進了晏清辭的眼眶。
半空中的全息彈幕卡頓了一秒,隨後爆發出鋪天蓋地的絕望哭嚎。
【晏神別看!那是幻境!那是原著里賀野被挖丹的下場!】
【老天爺,世界意志在殺人誅心啊!它想用這隻瘋狗的死來擊潰晏神的道心!】
【快醒醒晏神!他沒死!賀狗還在外面找你!】
晏清辭聽不見彈幕的呼喊。
他的腦海中仿佛有一口古鐘被重重撞響,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發顫,耳朵里只剩下尖銳的嗡鳴。
他僵硬地邁開腿。
黑色高定皮鞋,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踩進了那片黏稠的血窪里。
「啪嗒。」
血液濺起,弄髒了他纖塵不染的西褲褲腿。
平日裡,晏清辭那喪心病狂的潔癖發作時,誰要是敢讓他沾上哪怕一滴泥水,雷擊木劍早就削掉了對方的腦袋。
可現在,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假的……都是假的。」
晏清辭蒼白的唇瓣微微開合,吐出幾個破碎而無力的音節。
他死死攥著手裡的木劍,指甲幾乎要摳進堅硬的木紋里。
他在心裡一遍遍默念道門清心咒,試圖驅散眼前的迷障。
那本爛俗破書里定下的炮灰結局,憑什麼套在賀野身上?
那頭瘋狗命硬得像塊冥海玄鐵,怎麼可能悄無聲息地死在這種骯髒的祭壇上。
可他越往前走,那具躺在血泊里的身體就越清晰。
賀野那一身充滿爆發力的麥色肌膚,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鮮活,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死氣。
平日裡總是帶著侵略性、喜歡死皮賴臉往他跟前湊的男人,現在安安靜靜地閉著眼。
那雙總是泛著金芒、滿是占有欲和野性的獸瞳,再也不會睜開了。
晏清辭的膝蓋猛地一軟。
「噗通。」
這位向來高高在上、被整個玄學界奉為神明的正統道門天花板,重重地跪在了滿地血污的屍骨祭壇上。
刺骨的寒氣混著黏膩的鮮血,瞬間浸透了他的膝蓋。
冷白色的指骨劇烈顫抖著,晏清辭緩緩伸出雙手,想要去觸碰賀野的臉。
指尖在距離那張臉還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他在害怕。
害怕指尖傳來的,是印證死亡的冰冷。
晏清辭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了口腔里瀰漫開的血腥味,才將帶著自己微末體溫的掌心,貼上了賀野的側臉。
冷。
刺骨的冰冷。
賀野的體溫向來比常人高出許多,像個移動的火爐。
每次靠近,那股熱氣都會燙得晏清辭心生煩躁,恨不得一腳把他踹飛。
可現在,那股灼人的熱度徹底消失了。
寒意順著指尖,猶如一條淬毒的毒蛇鑽進晏清辭的經脈,一口死死咬在他的心尖上。
晏清辭的視線發著抖,一點點下移,最終落在了那個空蕩蕩的胸口。
那裡原本跳動著一顆熾熱的心臟。
還蘊含著讓整個修真界膽寒、被無數貪婪之徒覬覦的窮奇內丹。
現在什麼都沒了。
血肉模糊的邊緣,甚至能看到森白斷裂的肋骨。
「賀野……」
晏清辭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絕望與哭腔。
他慌亂地伸出雙手,想要去捂住那個深不見底的血洞。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骨節分明的雙手。
黏膩的液體順著指縫不斷向外涌,怎麼捂都捂不住。
晏清辭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瘋了一樣去撕扯自己那件最寶貝的、不染凡塵的純白真絲襯衫。
昂貴的布料被粗暴地撕裂。
晏清辭將白色的布團死死按在賀野的胸膛上,試圖堵住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血流。
白襯衫瞬間被浸透,變成觸目驚心的大片猩紅。
「別流了……我讓你別流了!」
晏清辭的語無倫次在空曠的祭壇上迴蕩,換來的只有死寂。
他一直以為自己不在乎。
他以為自己只是受不了特管局那個狹小的辦公環境,受不了賀野滿嘴不知羞恥的騷話,受不了那頭瘋狗毫無邊界感的肢體接觸。
他們是死對頭。
互相看不順眼,打起架來恨不得拆了整座大樓,連局長的速效救心丸都當糖豆吃。
賀野死了,他應該高興才對。
再也沒有人會把滿身臭汗的戰術背心扔在他的沙發上。
再也沒有人會在半夜強行搬進他的宿舍,用滾燙的手腳像八爪魚一樣死皮賴臉地纏著他。
再也沒有人,會在他遇到危險時,毫不猶豫地用背脊替他擋下千斤重的斷龍石。
一滴滾燙的水珠,毫無徵兆地砸落下來。
「啪」的一聲。
在死寂的祭壇上,濺起一朵微小而悲涼的血花。
晏清辭愣住了。
他垂下眼睫,才發現自己的視線早已經被厚重的水汽徹底模糊。
那滴清冷隱忍的眼淚,正好砸在賀野毫無生氣的側臉,順著男人挺直的鼻樑骨緩緩滑落。
他在哭。
那個心如磐石、從七歲起就在鎖妖塔里殺得渾身是血都不曾掉過一滴眼淚的晏清辭。
此刻正跪在一片骯髒的血泊里,為一個滿嘴騷話的混蛋落淚。
【晏神哭了……他居然哭了。】
【高嶺之花為了那隻瘋狗落淚了,我的心要碎了。】
【救命啊,這問心陣太歹毒了,它不僅殺人,它還在誅心!】
【晏神,你看看清楚,你面前的只是一具幻象!你別被它吞噬了啊!】
彈幕的呼喚穿不透結界的阻擋。
晏清辭的世界正在徹底崩塌。
隨著理智防線的全線潰散,問心陣的規則之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瘋狂入侵他的神魂。
四周森白的骸骨祭壇上,升騰起無數扭曲的黑影。
它們發出尖銳刺耳的嘲笑聲,化作一道道黑色的煙霧,順著晏清辭的褲腿向上攀爬,一點點蠶食著他護體的純陽道氣。
晏清辭卻沒有半點抵抗的念頭。
他鬆開了緊握的雷擊木劍,雙手死死揪著賀野被鮮血浸透的衣襟。
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翻折,掌心嵌出深深的血痕。
他低下頭,將自己冰冷發顫的額頭,緊緊貼在賀野那片不再起伏的胸膛上。
清冷的檀香與濃烈的血腥味,在這片絕望的死地里,悲哀且宿命般地交織在一起。
他害怕了。
他怕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治好他那喪心病狂的潔癖、每天換著花樣惹他生氣的人,真的就此消失。
他寧願和這隻瘋狗一起被困在地下。
哪怕天天被煩得拔劍追殺他三條街。
也不要面對這樣一個沒有溫度、沒有聲音的死寂世界。
問心陣的黑影越來越近。
它們張牙舞爪地盤旋在晏清辭的頭頂,眼看就要鑽進他眉心的靈台,徹底絞殺他的心智。
只要心智一滅,現實中的晏清辭就會化作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那片堆滿屍骨的黑暗虛無中,突然傳來一聲足以震碎蒼穹的野獸暴喝。
「給老子滾開——!」
伴隨著一聲仿佛連空間都被生生撕裂的刺耳轟鳴。
問心陣那號稱堅不可摧的結界壁壘,竟然被人硬生生從外面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黑暗被狂暴的力量粗暴地撕裂。
一隻滾燙的、帶著粗糙槍繭的大手,猶如破開無盡冰封的烈陽,猛地從虛空中探出。
那隻手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霸道與強勢,一把死死攥住了晏清辭單薄顫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