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赫南乾裂的唇瓣輕輕翕動,擠出一縷微弱氣音,「嗯……」
徐敬西轉身撈起床邊溫好的水杯,一手環住蔣赫南後頸,輕輕將人扶起。
見狀,蔣赫南下意識用力撐起身子。
「別亂動,扯了傷口。」
徐敬西的聲音很淡,卻叫蔣赫南渾身一僵。
他這才注意到,背後和膝蓋處,已經被重新上藥了。
徐敬西發現了……
他慌張的去看他的神色,可徐敬西好似毫不震驚,既沒有開口詢問他的傷是哪來的,也沒有多問其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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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依舊細緻妥帖,指腹刻意避開後背交錯的淤青,托著他的力道穩得恰到好處。
溫水順著唇縫緩緩滲進去,蔣赫南含著溫水,喉間微微發堵,視線黏在他臉上,心虛地輕聲開口,「我發燒了?睡了多久?」
「十個小時。」徐敬西答得極簡,放下水杯,拆開藥片包裝,捏著藥片遞到他唇邊。
蔣赫南順從的咽下藥片,目光落在他纏著紗布的手,心底泛起酸澀,猶豫著主動掀開話題,「你是不是一直沒有休息,我現在沒……」
話才剛冒出頭,徐敬西直接側過身,彎腰收拾床頭櫃散落的藥瓶,藥盒碰撞發出輕響,乾脆利落截斷他的話。
「按時吃藥。」他全程沒有回頭,聲音冷淡淡的,「盧醫生傍晚會來複查。」
說完,他放下藥盒,抬步準備離開。
「你去哪!?」蔣赫南條件反射的伸手想拉住他。
徐敬西沒有理他,腳步未曾停頓一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徐敬西!」他急喚道。
可那人充耳不聞,背影漸漸消失在門後。
他急得額頭冒汗,動作越來越大,扯動著身上的傷口發疼。可他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他踉蹌著下床,無力的四肢卻讓他摔了下來。
一聲沉悶的響聲發出。
門口的腳步聲頓住,蔣赫南面色一喜,他朝著門外大聲喊道,「徐敬西!我摔倒了!站不起來,你幫幫我……」
門外依舊沒有迴響。
蔣赫南期待的眼神漸漸暗淡,突然,門口再次響起一陣腳步聲。
門被推開,他猛得抬頭,嘴角上揚,脫口而出,「徐……」
話音未落,便卡在原地。
門口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鍋蓋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格外沉悶。
「蔣先生,我叫喬恩,是副議長的助理。」他微微躬身,態度謙和恭敬。
「現在由我負責照顧您,您有什麼需求都可以告訴我。」喬恩一邊說著,一邊上前攙扶蔣赫南起來。
眼底剛剛升起的希望再次破滅,一片沉寂。
「他去哪了。」
「副議長在忙公事,忙完就會回來的。」喬恩低聲回道。
這一句話好像給了蔣赫南安慰,他的動作不再激動,配合著喬恩靠在床邊。
喬恩很盡職,照顧得體貼入微。準備的粥,都是他愛吃的雞絲粥,不放蔥。
「我的手機呢?」蔣赫南突然發現他的手機不在床頭。
喬恩眼神微閃,隨即恭敬道,「您的手機摔壞了,還在修。」
蔣赫南眉頭微挑,視線落在喬恩身上。
喬恩心虛的抿了抿唇,低著頭默不作聲。
不知蔣赫南是信了還是沒信,落在身上的視線移開。
「嗯。」
喬恩隨即鬆了口氣,他抬眼看向蔣赫南,蔣赫南已經側頭看向窗外。
太陽已經落山了。
安靜的臥室只剩下淡淡的呼吸聲,喬恩將冷水換下,在床邊重新放下一杯溫水,然後輕聲準備退下。
「你說,徐敬西是生氣了嗎?」
冷不丁都一道聲音冒出,喬恩猛得抬頭,卻見蔣赫南並沒有回頭看他。
他沉默了許久,終究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的將臥室門帶上。
清冷的臥室只剩下蔣赫南一個人,臥室里本來的冷香被藥味覆蓋,徐敬西的味道已經很淡了。
蔣赫南看著越來越黑的暮色,一種壓倒一切的委屈湧上心頭。
受傷的是他,徐敬西憑什麼要生氣?憑什麼冷著臉疏遠他?
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肯聽他解釋?
喉間死死堵著一股酸脹,堵得他呼吸發顫。
他已經很疼了。
徐敬西為什麼還要冷著他?為什麼不回頭?為什麼不哄哄他,抱抱他?
為什麼還要把他扔下……
好難受……
真的好難受……
他都這麼難受了,徐敬西為什麼還不回來……
窗外暮色徹底沉落,濃黑壓在落地窗上,把一室寂靜襯得愈發空曠冷清。
蔣赫南半靠在床頭,後背不敢倚靠,只能虛虛懸著脊背,膝蓋的傷口還在隱隱抽痛,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皮肉,鈍鈍的疼。
身體的痛是淺的。
心底翻湧上來的委屈,才是鋪天蓋地,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微微垂著眼,長睫遮住泛紅的眼底,指尖無意識摳著身下平整的床單,
一下,又一下。
七年……
這樣的夜晚其實並不陌生,徐敬西離開的這七年,他每一個夜晚都是這麼過來的……
所以,現在又有什麼好委屈,好難過的呢?
為什麼……
為什麼現在會那麼難過啊……
他都很努力很努力的不去想他了,用了那麼久的時間才把他挖出去一點點……
憑什麼他一回來就要讓他前功盡棄……
都不要他了,為什麼又要來招惹他……
為什麼招惹他了……又留他一個人。
為什麼還是他獨自扛著所有傷痛,為什麼他還要承受徐敬西莫名其妙的冷落……
鼻尖驟然一酸。
蔣赫南肩膀微微發顫,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肯讓半點嗚咽溢出來,可眼底的濕意早已不受控制地漫上來,暈開一片滾燙的模糊。
時隔七年的重逢,徐敬西如一個無事人般,強制的將他們之間的隔閡拉近,可再近,它也還是存在的。
他們都不去提這七年發生了什麼,不去回憶七年前的分離。
可徐敬西,你知道嗎?
你知道,我這七年是怎麼過的嗎?
你為什麼連問都不問一次呢?
暮色沉沉,夜色壓得人窒息。
蔣赫南輕輕眨了眨眼,滾燙的淚珠毫無預兆砸落在被褥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