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坐在病床邊,渾身插滿管子,卻死死攥著蘇念的手。
他剛從搶救室推出來不到半小時,左胸的刀口還在滲血,染紅了病號服前襟。醫生讓他靜臥,他聽不見。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蘇念——她躺在那裡,臉色慘白,心口貼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下隱約透出玉佩的輪廓,像一枚嵌進血肉的烙印。
"三年前,"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牆,"我在離婚協議背面寫字,手在抖。"
蘇念沒反應。監測儀上的曲線微弱地跳動著。
"我怕你發現,"沈知遠低頭,額頭抵著她的手背,"更怕你發現不了。"
血從他額角的舊傷滲出來,滴在她手背上,溫熱的,像一滴遲來的淚。
"我查了你父親三年,查到盧氏的時候,鍾佳萍給我看了那張照片。我不信,但我怕。"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怕你真的不要我了。所以我把你推開,以為那樣你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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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錯了。"
心電監測儀上,蘇念的曲線忽然波動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勾了勾。
沈知遠猛地抬頭。
蘇念睜開了眼。瞳孔渙散了一瞬,像蒙著霧的鏡子,然後慢慢聚焦,映出他慘白的臉。她看著他,目光從陌生到熟悉,然後浮起一層淚,卻笑了。
"沈知遠……"她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我在。"
"你……"她抬起手,指尖觸到他的臉,冰涼,"又流血了。"
"不疼。"
蘇念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進鬢髮。她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原諒你了。"
沈知遠渾身一震。
"你快醒來……"她還在說,像在說夢話,像在重複昏迷中的呢喃,"我不恨你了……你快醒來……"
"我醒了,"他攥緊她的手,指節發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念念,我醒了。對不起。對不起。"
蘇念的眼皮顫動,再睜開時,目光清澈了一些。她看著他,像要把他的臉刻進眼睛裡,刻進正在緩慢流失的記憶里。
"契約……"她說。
"終身制,"他接上,一字一頓,像釘子敲進木頭,"我記得。違約方,罰以全部身家,賠償對方一顆真心。我的身家全給你,命也給你。你收不收?"
蘇念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緩緩抬起另一隻手,覆上他攥著她的手背。十指交纏,像一對終於履約的夫妻。
"收,"她說,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弧度,"我收。但你得活著……才能賠……"
心電監測儀發出平穩的"滴滴"聲。
醫生推門進來,看見兩人握著的手,鬆了口氣:"蘇小姐恢復意識是奇蹟,但心口的異物必須儘快——"
他的話戛然而止。
蘇念心口的紗布下,忽然透出幽藍色的光。
那光很弱,像螢火蟲,卻以一種詭異的頻率在跳動——和沈知遠的心跳同步,和蘇念的心跳同步,和走廊里某個看不見的電子設備,也在同步。
醫生撲過來,撕開紗布。
蘇念心口的皮膚下,那枚"念"字玉佩正在融化,變成無數細小的、發光的顆粒,像一群被喚醒的蟲,滲入血管,流向心臟。
"這是……"醫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納米級生物晶片!鍾佳萍做成了可溶態!它在和蘇小姐的心肌融合!"
沈知遠臉色慘白:"後果呢?"
"融合完成後,蘇小姐的心臟會變成活體能源核心,"醫生後退一步,像在看一個怪物,"她會活著,但她的每一個念頭,每一次情緒波動,都會被沈氏主伺服器讀取、控制。她不再是人,是鑰匙。是鍾佳萍留給沈氏……不,是留給沈寧的……永生控制器。"
沈知遠猛地轉頭,看向門口。
沈寧站在那裡,粉色睡衣,光著腳,手裡攥著第三枚玉佩——那枚刻著"沈"字的碎片。她沒笑,沒晃腿,眼神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爸爸,"她開口,聲音軟糯,卻像一道驚雷劈開沈知遠的耳膜,"納米晶片一旦融合,就取不出來了。除非——"
她舉起玉佩。
"用'沈'字碎片,替換'念'字碎片。但替換的時候,需要沈家血脈的心頭血做催化劑。"
"誰的心頭血?"沈知遠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沈寧歪著頭,目光落在沈知遠慘白的臉上,又落在蘇念心口那團越來越盛的藍光上。
"我的,"她說,"或者弟弟的。或者,爸爸的。"
她頓了頓,伸出小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
"但心頭血一抽,"她笑了笑,那笑容天真又殘忍,像一面破碎的鏡子,"提供者會死。"
蘇念躺在病床上,心口的藍光映得她半邊臉像鬼。她看著沈寧,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她想說"不要",想伸手去抓女兒,但手臂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沈知遠攥著蘇念的手,指節發白,像攥著最後一根浮木。
他看著沈寧,看著這個才三歲、卻知道一切規則的女兒,忽然意識到——
鍾佳萍死了,沈崇山死了,蘇建國死了。
但棋盤上,還有最後一枚卒。
而他,必須在殺女和救妻之間,落子。
蘇念的心電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藍光暴漲,像一顆即將引爆的星。
而沈寧,站在逆光里,緩緩舉起那枚"沈"字玉佩,對準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