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
他看見了。
霧氣里,有一個人影慢慢走過來。
白色的。
很輕。
像一片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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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走越近。
越走越近。
月光落在她臉上。
是念念。
穿著高中時的校服,扎著馬尾。
和那天一模一樣。
她蹲在他面前。
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
「逸塵哥。」她說。
聲音輕輕的。
像很多年前,她在他耳邊說「這道題你也不會啊」那樣輕。
「喝點醒酒湯吧。」
陸逸塵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
那雙彎彎的眼睛。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
柔和得不像真的。
「念念……」他伸出手。
手卻穿過她的身體。
什麼也沒碰到。
只有冰涼的霧氣,從指縫間流過。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是夢啊。」
林念的幻影看著他。
眼眶紅了。
月光下,那雙桃花眼裡盛著淚光。
一閃一閃的。
像碎掉的星星。
守墓人端著一碗醒酒湯,叫了幾遍他都沒理,罵罵咧咧放下碗又回了小屋。
「逸塵哥,」她說,「你別喝了。」
陸逸塵搖頭。
他搖得很慢,像用盡了力氣。
「念念,」他說,「你走了之後,我才發現。」
他頓了頓。
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好像……」
「不只是把你當朋友。」
林念的虛影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眼淚從眼眶裡滑下來。
滑過臉頰,滑過下巴。
滴落。
在觸到泥土之前,就散成了霧氣。
「算了。」陸逸塵低下頭,「說這些有什麼用。」
「你已經是別人的了。」
「活著的時候是。」
「死了也是。」
「現在……還是。」
他閉上眼。
不想再看了。
林念的幻影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到快要夠著他。
她慢慢伸出手。
隔著空氣,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那隻手穿過了他的頭髮。
穿過他的皮膚。
什麼也沒碰到。
只有涼意。
很輕。
像一片落葉擦過頭頂。
「逸塵哥,」她說,聲音輕輕的,「謝謝你。」
「謝謝你這些年……」
「一直記得我。」
風吹過。
枯葉沙沙響。
幻影像煙一樣散去。
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
散進月光里。
散進霧氣里。
散進這片冰冷的、荒蕪的林子裡。
陸逸塵睜開眼。
四周空蕩蕩的。
只有墓碑,枯樹,慘白的月光。
他低下頭。
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碗湯。
熱騰騰的。
冒著白氣。
白色的霧氣在月光里扭動著,像活的一樣。
他愣了很久。
然後端起碗。
喝了一口。
溫的。
有點甜。
像很多年前,她給他泡的蜂蜜水。
眼淚又下來了。
他就著眼淚,把整碗湯喝完。
湯碗放下的那一刻——
他的餘光掃到旁邊。
幾步之外。
月光照亮了另一塊墓碑。
新立的。
墓碑很乾淨,邊角的泥土還是新的,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陸逸塵愣住。
他站起身。
踉蹌著走過去。
枯葉在腳下碎裂。
每一步都踩出細微的「咔嚓」聲。
很脆。
像骨頭。
他停在墓碑前。
月光慘白慘白地照著。
墓碑上的字清清楚楚——
慈母蘇明漪之墓。
他的酒,瞬間醒了。
醒得像被人劈頭蓋臉澆了一盆冰水。
從頭涼到腳。
從皮膚涼到骨頭縫裡。
蘇明漪?
林念的母親?
死了?
他蹲下身。
伸出手,摸了摸墓碑。
冰的。
很冰。
冰得指尖發疼。
他又摸了摸邊角的泥土。
是新土。
確實是前不久剛立的。
一股涼意從脊椎骨竄上來。
像有人在他背後吹了一口氣。
他猛地站起來。
轉身就跑。
枯葉在腳下瘋狂碎裂。
月光把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他跑出梧桐林。
守墓的小屋就在林子邊上。
窗口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他衝過去。
用力拍門。
「大爺——!大爺——!」
門開了。
一個老頭探出頭,眯著眼看他,見他清醒些許,心道這醒酒湯效果真不錯,
「大半夜的,幹什麼?」
陸逸塵喘著粗氣。
「那座墓,」他指著林子方向,「蘇明漪的墓,什麼時候立的?」
老頭愣了愣。
「就……就前不久。」
「具體什麼時候?」
老頭想了想。
「大概一個月前吧。」
「誰立的?」
「不知道。」老頭搖頭,「有人來辦的,給了錢,讓立碑。什麼都沒說,立完就走了。」
陸逸塵的手在發抖。
「什麼人?」
「看不清。」老頭說,「戴著口罩帽子,穿一身黑。給的是現金。」
「你……你記得具體日子嗎?」
老頭又想了想。
「初幾吧……好像是初五還是初六……」
那就是……
那就是林念還在傅聞時別墅的時候。
她活著。
她每天都在等母親的消息。
等傅聞時告訴她,母親很好,養好病就能見。
可她母親已經死了。
死了幾個月了。
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陸逸塵鬆開老頭。
踉蹌著後退兩步。
後背撞上一棵枯樹。
樹身冰涼。
硌得他後背生疼。
他卻感覺不到。
腦子裡嗡嗡響。
月光從枯枝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
把他的臉色照得慘白。
慘白得像另一塊墓碑。
傅聞時瞞著她。
騙她說母親在養病。
騙她說等好了就去看她。
騙了一個月。
為什麼?
因為心虛?
因為是他殺的?
因為蘇明漪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
無數念頭在腦子裡炸開。
炸成一片混沌。
他轉身就跑。
跑向停在林子外的車。
發動引擎。
油門踩到底。
車子衝出山道,輪胎在地上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
守墓人急得大跳:「哎呦呦小伙子不能酒駕啊!?」
……
月光照著山路。
照著那些枯死的樹。
照著那些沉默的石頭。
車速越來越快。
快得發瘋。
快得像要把這一個月所有的疑問,都撞碎在那場盛大的婚禮上。
車內。
陸逸塵握著方向盤。
手還在抖。
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臉色白得嚇人。
眼底卻燃著火。
「傅聞時——」
他咬著牙。
一個字一個字。
從齒縫裡碾出來。
「你他媽……到底瞞了她多少?」
車輪碾過山路。
月光被甩在身後。
前方。
那座堆滿白玫瑰的莊園。
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