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逸塵雖半醉著,可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他沉默著。
想點根煙。
林念婚禮那天,陸逸塵沒去婚禮。
他一個人帶著兩瓶酒,一路不要命似的飆車去了那片梧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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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林子外,他拎著兩瓶酒,踩著滿地枯葉往裡走。
天是灰的。
灰得像蒙了一層洗不掉的舊紗。
梧桐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無數隻乾枯的手,在抓什麼抓不到的東西。
腳下窸窸窣窣。
每一步都踩碎幾片枯葉。
碎得很脆。
像骨頭。
他走了很久。
林子越來越深,光線越來越暗。
頭頂的天被交錯的枯枝切割成無數細小的碎片,灰白灰白的,透不過氣來。
終於,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座墓。
墓碑很乾淨,沒有照片,沒有名字,只是墓碑上刻的卻不是林念的名字——
一生摯友江之遙之墓。
陸逸塵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風吹過,枯枝嘎吱作響,像有人在遠處輕輕咳嗽。
他就那麼站著。
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邊的灰白色開始泛出一點渾濁的紅。
然後他坐下來。
靠著墓碑。
擰開酒瓶。
酒是烈的。
一口下去,喉嚨像被火燒過。
他皺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念念。」他開口。
聲音在空蕩蕩的林子裡顯得很輕。
「今天你要結婚了。」
沒人回答。
場景卻詭異至極。
只有風穿過枯枝的嗚咽。
嗚咽聲很長,像有人在哭。
他又喝了一口。
守墓人看見這麼晚還有人來祭拜,走出小屋看了看。
看清來人後,他鬆了一口氣,
「小伙子啊,又來看愛人啊。」
陸逸塵已經見怪不怪了,禮貌地對守墓人扯出一個微笑,
「嗯。」
守墓人耳朵不太好,第一次的時候陸逸塵就跟他解釋過了,是摯友不是愛人。
這老頭後面依舊說他是來看愛人的,陸逸塵又解釋了幾遍,後面就放棄了。
守墓人的老伴去世了,就葬在這片墓地里。
兩人經常絮絮叨叨能聊半天,大多數都是陸逸塵安靜地聽他念叨。
送走了守墓人。
他扯了扯嘴角。
想笑。
嘴角卻只是抽搐了一下。
他仰起頭,看著那些乾枯的枝丫。
灰白的天,黑色的枝,像一幅沒有顏色的畫。
「念念,」他忽然說,聲音啞得厲害,「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風停了。
四周安靜得可怕。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很沉。
「你走了之後,」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酒瓶,「我每天去醫院上班。」
「做手術,查房,寫病歷。」
「看起來很正常。」
「像個正常人。」
「可是念念……」
他的聲音哽住。
「每天晚上我都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你。」
「就是你躺在手術台上的樣子。」
「為什麼得腦癌的偏偏是你,為什麼偏偏出車禍的也是你,為什麼自願贈與的也是你,為什麼冥冥之中所有種種都讓我去做這場手術?」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雙手很白,骨節分明,是一雙外科醫生的手。
此刻卻在微微發抖。
「是我親手把你的心挖出來的。」
「是我。」
「親手。」
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的紋路。
那些紋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條乾涸的河。
「換給那個我最討厭的人。」
他的肩膀開始抖。
抖得很厲害。
「念念,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你的手還是熱的。」
「你的心還是熱的。」
「還在跳。」
「在我手裡跳。」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可我……」
他說不下去。
又喝了一大口。
酒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流下來,流進衣領里。
他也不擦。
就那麼坐著。
靠著她的墓碑。
枯葉落在他頭髮上,落在肩膀上。
他沒有動。
像一尊摔碎的瓷器。
只是坐在那裡。
很久很久。
天邊的藍紫更深了。
暮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林子染成一片渾濁的暗紅。
像血。
像鏽。
像什麼乾涸了很久的東西。
「你還記得高中嗎?」他忽然說。
聲音輕得像夢囈。
「你那時候扎馬尾,穿校服。」
「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我經常會去看你和冉冉。」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淡得像隨時會散開。
「我老跟你較勁。」
「你也不生氣,就笑眯眯地看著我。」
他仰起頭,看著那些枯枝。
「那時候真好啊。」
「沒有這些破事。」
「沒有這些……爛透了的……」
他說不下去了。
只是看著那些枝丫。
那些伸向天空的、抓不到任何東西的手。
暮色更深了。
暗紅的光從枯枝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墓碑上,落在他的臉上。
把他的輪廓照得模糊。
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照片。
「高中最後一次見你,」他說,「你跟我說,你有喜歡的人了。」
他頓了頓。
「你笑得很開心。」
「眼睛亮亮的。」
「比平時還亮。」
他的聲音開始飄。
像林子裡瀰漫的霧氣。
「我那時候想,這樣也沒關係。」
「你喜歡誰都行。」
「只要……只要你開心就好。」
他低下頭。
看著墓碑上那幾個字。
一生摯友江之遙之墓。
「可是念念……」
「你過得並不好。」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了。
「你有危險的時候……」
「他不在你身邊。」
他的眼眶紅了。
「他不在。」
「他媽的……他不在!」
他猛地抬手,把酒瓶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林子裡炸開。
碎片飛濺。
酒液滲進泥土裡,很快就看不見了。
只剩下濃烈的酒味,混著枯葉腐敗的氣息,混著泥土的腥。
「我他媽找不到你。」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怎麼都找不到你。」
「你躺在手術台上的時候,我就在你身邊。」
「可你已經不知道了。」
「你聽不見了。」
「你看不見我了。」
他靠著墓碑,慢慢滑下去。
整個人癱坐在冰涼的泥土上。
昂貴的定製西裝沾滿了泥,沾滿了枯葉,沾滿了碎玻璃。
他沒動。
只是坐在那裡。
像一個被抽空所有東西的殼。
平時那個大大咧咧的、愛開玩笑的陸逸塵。
此刻碎得徹底。
碎成一片一片。
拼都拼不起來。
「念念……」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低得像囈語。
「你說我這是怎麼了?」
「心口堵得慌。」
「好難受。」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難受。」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明明……明明你活著,你回來了。」
「明明你就在那兒,要結婚了。」
「可我還是難受。」
「還是堵得慌。」
「還是……」
他的手攥緊胸口的衣料。
攥得指節泛白。
「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他喃喃。
「你活著,我難受。」
「你死了,我也難受。」
「你怎麼都是難受。」
「我怎麼……」
「怎麼這麼沒用……」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低得聽不見了。
他閉上眼。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滑過太陽穴,滑進鬢角,滑進耳朵里。
涼涼的。
很快就被風乾了。
夜色越來越深。
暗紅變成灰紫,灰紫變成深藍,深藍變成墨黑。
月亮升起來了。
很細的一彎,掛在天邊。
月光慘白慘白的,透過枯枝灑下來,在地上落滿斑駁的影子。
那些影子晃動著,像無數張扭曲的臉。
陸逸塵躺了下去,試圖汲取一絲絲溫暖,他靠在旁邊堆著的泥土上,輕輕撫摸著墓碑。
「我那麼努力在你生命中留下的痕跡,對你來說,竟如此微小。」
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睡著了。
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死在這裡了。
他沒資格褻瀆她的墓碑,只能對著泥土,輕輕落下一個虔誠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