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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帶球跑

  那道裂線不長。

  寧嬌把碎片翻到側面,就著燈芯那點光看它的厚薄。

  指甲大的東西,邊緣崩過的地方是舊痕,中間那道是新的,斜著往裡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她用指腹壓了壓。

  壓不動,也沒再長。

  「它救了我兩回。」

  她說,「一回退暗紅,一回退朱紅。兩回它裂了一道。」

  沈硯站在榻邊沒動。

  他方才替她擦手上的雪水,布還搭在他腕上。

  「第三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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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它還能裂。第四回我不敢試。」

  寧嬌把碎片重新包進黑絹,一層一層裹緊,塞回襖子內層貼著心口的夾縫,開口道:「陸昀說這是源頭。源頭也是塊石頭,砸多了會碎。」

  「那就不再用。」

  「不用它我腕上這圈就往上爬。」

  她抬眼看他,「沈硯,這東西是把鑰匙,不是牆。鑰匙只夠開幾道門,我得挑門開。這府里往後每一天都有人來敲我的門,我留在這兒就是坐著等它碎。」

  秋禾在門邊跪著揉膝蓋,方才昏在雪地里,這會兒腿還是軟的。

  她聽見這句抬了頭。

  「姨娘要走?」

  「今夜就走。」

  沈硯的手指在布上收了一下。

  「水道我三日前走完最後一遍。出口的葦子扒開了,騾車套好在驛站後頭,陸昀等著。」

  他說得很快,顯然早把這套話預備妥當,「最窄那一段在中間,不到兩尺。」

  「我側著過。」

  「你側不過去。」

  「那你就在前頭量。」

  寧嬌撐著榻沿站起來,把竹匾里那九件小衣裳按順序壓進包袱,帛書墊底,將十七頁紙箋、沈溪那七張信、銅印依次疊好,抬眼對他說:「量到哪一處過不去,你把我抬過去。你不許一個人回頭。」

  他沒答這句。

  他去解自己外衫上那條腰帶,把她包袱勒緊了兩道。

  丑時末,宗祠後院那塊青石板底下的洞口開著。

  周三守在洞口邊,手裡提燈。

  他看著世子先下去半個身子,反手托住那位姨娘的腰,一寸一寸往下接。

  姨娘的肚子擋在中間,下到第三級石階的時候卡了一下,世子整條胳膊都撐在她背後,自己的肩膀硬頂在石壁上。

  周三跟了世子六年,見過他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劈人的樣子,從沒見他把肩膀讓給石頭磨。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祠堂里那塊斷匾,兩半歪著掛在梁下的模樣。

  他把燈舉高了些,往邊上退開一步,讓路。

  水道里潮氣重。

  走了二十來丈燈就沒用了,風從前頭灌過來,把火壓得貼著燈壁。

  沈硯把燈滅了。

  「抓我腰帶。」

  黑得徹底。

  寧嬌一手扣在他腰帶上,一手托著腹,腳底踩的是滑膩的石面,每一步都要先用腳尖蹭一下試深淺。

  左腕上那圈淡紅在黑里泛著一線極淺的光,照不了路,只夠照見他後背衣料的一小塊。

  「世子。」

  「到最窄那段了,你側過來。」

  「我停一下。」

  「哪裡疼。」

  「不疼。」

  她把手掌按在肚子上,「他踢了。」

  沈硯在她前頭蹲下來。

  「阿糖在鬧脾氣。」

  寧嬌低頭對著腹上那隻手笑了一下,笑聲很輕,撞在石壁上散了,「他不喜歡這兒。他說這裡的水味不好。」

  「快了。出口還有二十丈。」

  「等等。」

  他沒催。

  黑里只有水一滴一滴從頂上落到石頭上的聲音。

  「你出了這個洞,就不是世子了。」

  「我來之前就不是了。」

  「騙人。」

  寧嬌的手還搭在他腰帶上,「老夫人把偏院的用度撥給我,是撥給她孫子的媳婦。你劈那塊匾的時候底下九十七個人都看著。這兩樣東西你都自己扔了。」

  「早該扔。」

  「後悔嗎?」

  沈硯在水道里回過身。

  他半跪著,一條腿撐在積水裡,水泡到大腿。

  她腕上那點光照到他半張臉,鬢角的頭髮被潮氣貼在頰上,眼鏡早不知道摘到哪兒去了。

  「後悔我晚了兩世才想通。」

  他說,「你不要一個擋在你前頭的人。你要一個跟在你後頭的。」

  寧嬌伸手,在黑里摸了兩下才摸到他的臉。

  指尖蹭到顴骨上一塊濕的。

  這是她醒後頭回主動碰他。

  她自己也停了一息。

  她不記得這張臉,不記得雨里他跪著燒過什麼紙,可她的手認得他頰側那道下頜線的走向,認得他呼吸忽然亂掉的那半拍。

  「那你繼續跟著。」

  他點了一下頭。

  她感覺到他脖頸動了一動,收回手。

  出口的葦子被壓倒了一片。

  陸昀站在騾車前頭,藥箱擱在車轅上,見他們爬出來只說了一句:「上車。她的手給我摸一下。」

  寧嬌踩著車板往上時回頭看了一眼。

  三里外那片高牆上還有燈,一盞一盞掛在檐下,隔這麼遠只剩幾個黃點。

  她看了兩息,把帘子拽下來了。

  車輪碾過泥地,往南。

  車裡沒點燈。

  她把包袱抱在膝上,手壓在最上頭那件小衣裳上。

  陸昀在她對面數她的脈,數了很久沒說話。

  沈硯坐在車轅上駕車,背影從簾縫裡露出一角。

  半個時辰後,肚子裡拱了一下。

  「媽媽。」

  「嗯。」

  「後頭有人追來了。」

  阿糖的聲音有點發飄,「不是府里的人。」

  寧嬌把帘子掀開一線。

  夜路上是空的。

  空了兩息,遠處那片黑里立起一個影子,灰袍,袍角在跑動里往後甩。

  他沒有騎馬。

  他就那麼跑,一步跨得比騾車兩個輪子轉一圈還遠,隔著這麼長的路,腳下聽不見半點聲音。

  「沈硯。」

  他已經把韁繩丟了。

  騾車停住的時候他人已經跳下去,手裡握著從族祠帶出來的那把刀。

  他反手把她按回車裡,帘子摔下來。

  「你待著。」

  帘子被她重新掀開一寸。

  灰袍在十步外站住了。

  鬚髮全白,一口氣跑了三里路,袍角齊整,半點兒泥星子都沒沾。

  腰上那枚整的銅印掛在帶子上,紋絲不動。

  沈硯的刀橫在身前。

  陸昀的手從藥箱裡抽出來,攥著一把剪子。

  典事掃過那把橫在身前的刀,抬眼望向車簾掀開的縫隙。

  「帶上我。」

  車軸在夜裡咯了一聲。

  三個人一個都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