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過了，秋禾還在偏院門口守著炭盆。
她今夜添了四回炭，添到第五回時聽見外頭院牆那邊有腳步。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讚
不是巡夜的步子，巡夜的兩人一組，腳跟先落地。
這個是單只腳在雪上碾，一步一停。
「誰？」
來人從月洞門裡走出來。
月白襖子，頭髮沒梳，散在肩上，臉洗得乾淨到有點白。
「表小姐。」
秋禾把火鉗橫在身前，「這會兒偏院不見客。」
蘇婉沒看她。
她走到院子正中那塊空磚地上停住，兩隻手往下垂著，袖口空的。
銅印不在她身上，寧嬌知道，秋禾也知道，可秋禾這會兒手心裡全是汗。
「你回去。」
秋禾往後退，退到門帘邊上，「奴婢去請世子。」
「他來不及。」
蘇婉跪了下去。
膝頭壓進雪裡，她把右手掌心貼在磚上，貼穩了，指頭開始動。
指尖在磚面上拖出一道弧，弧線走到一半又往回收，收成小半個圓。
屋裡那盞燈是寧嬌自己點的。
她本來在縫第十件小衣裳的袖口，針剛穿過第二道，左腕底下就頂了一下。
頂得很重。
「媽媽！」
阿糖的聲音在她腦子裡劈開來，尖得不像那個會撒嬌告狀的奶音，「好疼！媽媽好疼！」
寧嬌把針別在布上，撐著榻沿站起來。
這一站她扶了兩回門框才走到門口。
帘子被她掀開，冷氣撲上臉。
秋禾就倒在門檻外頭。
人是軟下去的，火鉗掉在她手邊，臉朝下埋在雪裡。
寧嬌彎不下腰，只能拿腳尖把她的頭撥過來一點，讓她別捂著口鼻。
窄門那頭傳來一聲悶響。
沈硯撞在那裡。
他離她七步遠，劍握在手裡，肩膀往前頂著一樣看不見的東西。
那東西沒有形狀，撞上去連聲都不出。
他退開半步再撞，第二回連劍鞘都彎了。
「寧嬌！」
她抬手比了一下，讓他別再撞。
這一抬手左腕的袖子滑下去，那圈淡得快要看不見的紅痕正往上蔓延。
淡紅漸成朱紅，顏色越變越深，是有人從皮肉底下拿筆重新描過一道的模樣。
「你以為我想這麼做嗎？」
蘇婉的手還按在磚上。
她抬起臉，汗從額角一直流到下頜，眼睛也是濕的，可她的手一寸都沒抬。
「你不想你就停下來。」
「停不下來。」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破了一下。
磚上那道半圓弧開始發亮，光色很淺，是磚縫滲出水似的柔光。
「引路人的介質就是這隻手。啟動了就沒有關。我七世都拿著銅印，銅印斷了口我沒報，報了就要交手。我留著它，留到你把它偷走。」
她笑了一聲，笑得臉都在抖，「歸引處不留沒用的東西。我完不成，抹掉的就是我。」
寧嬌站在門檻上沒動。
她看著地上那半個圓，看著蘇婉的手。
她還記得頭一世這女人給她端過摻糖的紅棗湯，第二世也幫她松過頭頂垂著的燈繩，哪想到第三世對方竟買刺客害她，前幾日在祠堂角落靠著柱子時，臉上半分血色都無。
她該恨她的。
她這三世丟的東西里有一多半是這個人遞上來的。
她恨的是那本冊子。
「阿糖。」
「媽媽，它在往上爬。」
阿糖的聲音發抖，「爬到手腕上頭了。」
寧嬌把手伸進襖子內層。
黑絹那一小團她這兩日都貼身收著，睡覺都沒解下來。
她把絹子扯開，那片指甲大的金色落在掌心。
規則的壓力這會兒已經壓到她胸口。
她坐不下去，也不敢跪，只能把左手抬到眼前，把碎片按在那圈朱紅上。
按下去的剎那，碎片亮了。
亮光閃了瞬，是油燈芯上蹦出的一點火星。
她腕上那圈從朱紅一路往下掉，掉到淡紅停住，壓在她胸口那股東西鬆了一半。
磚上的半圓自己塌了。
從中間斷開，兩頭往裡縮，縮到沒有。
蘇婉整個人朝前撲倒在地上，右手掌心朝上翻著，磚上留了一小塊黑印。
她手心裡那道弧燒焦了，焦痕從掌根一直到中指根。
窄門那邊的牆沒了。
沈硯一步跨進院子，第二步就到了她跟前。
他一隻手扶她的胳膊，另一隻手已經在摸她的腕子。
「別看我。」
寧嬌把手抽回來，「看她的手。」
他沒聽。
他把她整個人往門裡帶，帶到榻邊才回頭看院裡那個人。
寧嬌撐著榻沿慢慢往下坐，坐到一半又停了。
她扶著沈硯的手臂重新站直，一步一步走回門口，蹲不下去，只能倚著門框往下彎了些。
蘇婉的臉側在雪裡，眼睛半開著。
「規則拿你這隻手當東西使。」
寧嬌說，「你覺得這公平嗎？」
蘇婉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沒答。
眼皮往下合到底，人昏過去了。
陸昀是被周三拖來的，藥箱都沒扣好。
他在蘇婉旁邊跪了很久，翻她眼皮，按她脈，最後把她那隻手托起來對著燈看。
看完了他把那隻手放回雪地上，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透支了。」
「會死嗎？」
「不會。」
陸昀站起來，「引路人的掌紋用一次就廢。她這手以後拿得起筷子，畫不出第二個圓。」
他頓了頓，「她也不再是歸引處的人了。」
周三站在階下，兩手垂著。
他跟世子六年，從沒替一個害過主子的人搭過手。
方才世子說抬進西廂，他愣了半息才應。
他偷眼看那位倚著門框的姨娘，看她一臉的汗，看她左手緊攥著什麼東西。
這人前幾日在祠堂跪著把全族的帳翻出來給九十七口人看，今夜她拿救命的東西按了自己的印，救下來的是那個七世遞刀的。
周三想不通。
他只知道自己往後不敢再拿從前那套眼光看偏院。
沈硯把披風從架上取下來蓋在寧嬌肩上。
他系帶子的手指有點涼，繫到第二道鬆了半分。
「她也是被利用的。」
寧嬌說。
他沒有回答。
他把她的左手拉過來，一根一根掰開手指。
金色的那一片在她掌心裡躺著。
上頭多了一道細線。
從邊緣的一個缺口斜著往裡走，走了小半，停在中間。
「媽媽。」
阿糖的聲音這一回壓得極低，就湊在她耳邊，「碎片在碎。」
寧嬌的指頭沒有合起來。
「它要是全碎了。」
阿糖頓了很久，「印記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院裡的雪被方才那股壓力掃平了一塊，光溜溜的，沒有一個腳印。
秋禾還躺在門檻外頭。
寧嬌托著那片東西沒有動，指腹從那道新裂的線上蹭過去，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