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沈念在書房處理完劉廠長內審方案的初版框架,把文件發給助理校對之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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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桌角亮了。
顧珩發來的。
「今天有安排嗎?」
沈念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
「上午剛忙完,下午看情況。」
「如果沒安排的話,出來走走?」
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馬上回。
每一次都是他先開口。
她想起蘇婉諾的話,「你什麼時候給人家一個準話」。
「去哪?」
「公園,離你小區兩站地鐵的那個,銀杏葉這兩天正好。」
沈念低頭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牽動了顴骨上的一小塊肌肉。
「幾點?」
「十二點,我在南門等你,吃過午飯再去。」
沈念把手機屏幕按滅,站起來走到臥室換衣服。
天氣預報說今天最高溫度八度,她翻了一圈衣櫃,拿出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和一條深棕色的闊腿褲,外面套了上次那件駝色短款毛呢外套。
穿衣鏡前她停了會。
她把頭髮從毛衣裡面抽出來,散在肩上。
出門的時候在玄關拿了圍巾,手經過置物架時碰到耳罩的絨面停了一下。
她拿起來塞進包里。
地鐵上人不算多,沈念站在門邊靠著扶手杆,手機上何遠發來了一條匯總。
「江敘個人銀行卡三個月流水已拿到,整理好了發你郵箱,有幾筆標記了異常。」
「有兩筆轉帳是打給一個叫孫嘉怡的帳戶,金額分別是兩千和一千五,備註寫的是『還錢』。」
地鐵到站了,沈念收起手機走出車廂。
南門的銀杏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撲簌簌地落,鋪了一地的淺金色。
顧珩站在第三棵樹下面,穿了件灰色的毛呢大衣,領口露出深藍色圍巾的一截。
他看見她時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方向朝著她。
沈念走過去,站定的位置剛好在他的影子邊緣。
「又是你先到。」
「早到有獎勵嗎?」
「看表現。」
顧珩笑了一聲,不算大聲,從鼻腔里出來的那種,氣息散在兩個人之間十幾厘米的距離里。
「吃飯了嗎?」
「吃了,燕麥杯。」
「熱水泡燕麥杯叫吃飯,那我每天用開水泡手術記錄也可以叫讀書了。」
沈念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可能是因為站在銀杏樹底下等人等了十五分鐘,把話都攢齊了。」
兩個人沿著銀杏道往裡走,地上的葉子被踩出沙沙的響。
風颳過來的時候沈念縮了縮脖子,圍巾沒繫緊,領口灌了一股涼。
顧珩側頭看了她一眼,腳步放慢了半拍。
「圍巾鬆了。」
他停下來,沈念也跟著停了。
「我幫你系一下。」
沈念沒動,也沒說好。
顧珩伸手把她圍巾垂下來的一端拉起來,往上繞了一圈。
他的手指碰到了圍巾底下的脖子,只有指節外側擦過去的那一點溫度。
沈念感覺那一小塊皮膚開始往上竄了半寸,蔓到耳垂底下。
「行了。」
「謝謝。」
「不客氣,這項服務不收費。」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沈念的手插在口袋裡,右手那邊的口袋離顧珩的位置比較近,她把手換到了左邊。
走了一段之後,前面有個木椅子,上面鋪了一層銀杏葉。
顧珩走過去用手把葉子撥開,露出乾淨的座面。
「坐一會?」
沈念坐下來,他在旁邊坐好,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上次鍋貼店窄了一截。
正前方是一個小湖,水面上浮著幾片落葉,有個帶孩子的家長在對岸餵鴿子。
「沈念,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麼事?」
沈念的目光從湖面收回來,看了他一眼。
「怎麼問這個?」
「感覺,你這段時間的狀態跟之前不太一樣。」
沈念沒有馬上回話。
顧珩也不催,兩個人在長椅上坐著,風把頭頂的銀杏葉吹下來一片,落在沈念膝蓋上。
沈念把銀杏葉捏在指尖,葉柄很細,轉了一圈就彎了。
「我確實在處理一些事情。」
「跟前公司有關?」
「有一部分。」
「那你自己呢,累不累?」
「還好。」
顧珩沒追問細節,視線從湖面轉過來,落在她側臉上。
「不用告訴我具體的,我就想說不管你在做什麼,別讓自己受傷。」
沈念轉頭看他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短,短到她能看見他睫毛末端的弧度和圍巾壓出的領口線條。
他的眼神沒有追問也沒有試探,就是放在那裡,讓她自己選擇要不要接住。
「我沒事,放心。」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片銀杏葉,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度。
風又颳了一陣,她肩上落了兩片葉子,其中一片剛好搭在她散開的頭髮上,很小,邊緣翹著。
顧珩抬手把那片葉子摘掉了。
他的指腹經過她頭髮的時候速度很慢,不是因為猶豫,是那種知道碰到了什麼所以捨不得快的慢。
葉子被拿走之後,頭髮的末梢在他指尖和空氣之間彈了一下。
沈念的肩膀沒有動,脖子偏了一個很小的角度,不知道是躲還是湊。
她自己也分不清。
「你頭髮上有葉子。」
顧珩把那片葉子放在長椅的扶手上,手收回去擱在自己膝蓋上。
兩個人在長椅上又坐了十幾分鐘,聊了幾句醫院食堂新推出的排骨湯,又聊了一下下周的天氣預報。
起身走的時候,沈念從包里拿出了那隻耳罩。
「給你。」
「你又帶了。」
「上次你沒要,這次你再不拿我就扔了。」
顧珩看著她手裡的耳罩,低頭笑了一下。
「好,我收下。」
他接過去沒有馬上戴,而是捏了捏絨面。
沈念轉身就走。
「沈念。」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下次是你約我還是我約你?」
「我想想。」
「我怕銀杏葉子落完了你還沒想好。」
沈念走出了幾步之後,手機震了一下。
顧珩的消息。
「今天好看。」
她把手機攥在手心裡走了很久,耳朵在圍巾和冷風之間熱得發燙。
回到家之後她坐在沙發上,手機放在膝蓋旁邊,屏幕朝上。
何遠的郵件已經到了,江敘的銀行流水,二十七頁。
她點開了郵件,劃到何遠標紅的那幾筆。
轉給孫嘉怡的兩筆,兩千和一千五。
備註寫的是「還錢」。
但江敘從來沒跟她提過欠孫嘉怡錢。
沈念把手機放下,視線落在茶几上昨天江敘帶來的那碗草莓上。
有幾顆已經開始發軟了,邊緣滲出一點深紅的汁液,漬在碗壁上。
她沒有吃,也沒有倒掉,端起來放進了冰箱冷藏室的最底層。
關上冰箱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貼在門上的便簽。
B族維生素,每天。
是顧珩上次來醫院的時候寫的。
拉開冰箱旁邊的抽屜,拿出維生素瓶子,倒了一粒吞下去。
窗外的光線在變暗,下午四點的太陽已經偏西了,投進客廳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的手機屏幕上同時掛著兩個對話框。
顧珩的,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今天好看」。
然後她發出去的是張照片。
窗台上那盆多肉,葉片邊緣被夕陽照出來的淺粉色。
「養得不錯,澆水頻率控制得好。」
沈念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她咬著嘴唇打了一行字。
「你就不能說點正常人會說的話嗎?」
「比如?」
「比如好看。」
「好看,多肉好看,拍照的人也好看。」
沈念把手機屏幕扣在沙發上。
客廳的暖氣機嗡嗡響著,茶几上的合同文件攤開著,第十八條的批註還沒寫。
她閉上眼靠在沙發上,脖子後面還殘留著下午長椅上那陣風經過時圍巾底下的涼意。
以及那根指尖經過發梢時,停了一拍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