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江敘從何遠工作室出來，開車去了城東。
林薇薇約他在SKP四樓的買手集合店見面，說有一場限量款的預覽，她拿到了兩張邀請卡。
他到的時候林薇薇已經在裡面了，穿著一件香芋紫的薄呢短外套，裡面是白色高領，頭髮挽在一側，露出脖子左邊一顆小痣。
「你遲到了五分鐘。」
「停車繞了一圈。」
「下次把車停在B2，那邊有VIP車位。」
江敘點了一下頭，沒有解釋自己的車並不符合VIP車位的使用條件，何遠上周替他換了一個臨時牌照框，看上去不至於太突兀，但也經不起細看。
「這邊。」
林薇薇拉著他的袖口往裡走，手指勾住的位置剛好在腕骨上方。
她勾住的是袖口，位置剛好在腕骨上方，分寸拿捏得比江敘預想得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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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外套你覺得怎麼樣？」
她指的是展架上深藏藍的男士獵裝外套，肩部有暗線拼接，面料看起來是精紡混紡。
江敘摸了一下袖口的布邊。
「肩線太窄，穿上會顯得侷促。」
這句是何遠教的。
林薇薇歪頭看他。
「你是真的懂還是有人教你說這些？」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摸布料的手勢很熟，但你的指甲邊緣有點毛躁，不是經常保養的人。」
江敘把手收回去。
「最近家裡發來的一批樣品，新材料的，搬的時候刮到的。」
林薇薇沒再追問，轉而拿起旁邊一條深灰色圍巾，繞了一圈搭在他脖子上。
圍巾的羊絨質地很軟，她的指尖從他衣領內側穿過去整理圍巾的走向時，手背擦過他喉結下方的皮膚。
江敘吞咽了一下。
「你圍巾都要替別人系嗎？」
「看人，你脖子長，比例好，圍巾搭出來效果很直觀。」
「你在誇我脖子？」
「我在夸圍巾。」
林薇薇笑了一下，把圍巾取下來遞給旁邊的店員。
「這條幫他留著。」
「不用，我自己……」
「我已經說了留著，你回頭自己決定買不買。」
江敘看了她一眼，沒再攔。
林薇薇走得不快，高跟鞋敲著地板，每隔幾步便側頭看他一眼，確認他始終跟在身後。
「你跟你家裡的關係怎麼樣？」
「不算親，但該處理的事會處理。」
「你媽呢？」
「我媽不太管，主要是我爸做主。」
「你爸嚴格嗎？」
「他對錢嚴格，對人不太管。」
「所以你的消費習慣是自己養出來的？」
江敘遲疑了半拍。
這個問題不在話術清單上，何遠給的模板里沒有涉及母親和家庭教育風格。
「我在國外待的時間長，很多習慣是那邊帶回來的。」
「你在墨爾本讀預科？」
「對。」
「我一個朋友也在墨爾本讀過書，她說預科那邊的中國學生很多，圈子小，誰有錢誰沒錢看得很清楚。」
「看得清楚才好，省得裝。」
「你不裝嗎？」
江敘把雙手插進褲袋裡。
「我裝過，不過裝得不多，沒必要，因為我爸的錢夠用。」
林薇薇停下來，轉身面對他，視線從他的襯衣領口掃到皮帶扣，再到鞋面。
「你今天的皮帶是哪個牌子？」
「朋友送的，我沒注意牌子。」
「扣頭是磨砂的，不是量產線，應該是定製。」
江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帶，是何遠在置裝清單里配的那條，扣頭確實不帶logo。
「你對男士配件也這麼熟？」
「我以前幫一個人買過很多。」
江敘接住了這個話頭。
「幫他買，還是替他選？」
「有區別嗎？」
「買是花自己的錢，選是花他的錢。」
林薇薇看著他的眼睛。
「你分得挺清楚。」
「以前我媽提醒過我，別人的錢花著不踏實。」
江敘轉頭看向旁邊展櫃裡一塊腕錶，故意岔開了話題。
「這塊不錯，錶盤素得乾淨。」
林薇薇跟過來，兩人並排站在展櫃前，她的肩膀剛到他上臂的位置，身高差拉得很明顯。
「你真不戴表嗎？」
「今天沒戴。」
「你上次在鑑賞會戴的那塊黑帶的，我看過了，品牌中規中矩，但錶盤設計不常見。」
「何遠配的。」
「他選表的眼光可以，但跟你今天這身襯衫不搭。」
林薇薇側過身，手指搭在展櫃的玻璃邊緣，食指指了指裡面一隻銀色表殼配深藍錶帶的款。
「這個顏色，襯你的膚色。」
「你連錶帶顏色都替我想了。」
「我只是順便看見，你要是不喜歡就算了。」
江敘看著她的側臉，燈光把她耳後的碎發照得透亮，珍珠耳釘折出一點細小的光。
她在等他接話。
「那你替我記住這個款號，什麼時候合適了我自己來。」
林薇薇抬手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展櫃特寫，動作利落，拍完直接發到他微信。
兩人走出店鋪的時候，林薇薇的步子比進來時慢了一些。
「你晚上有安排嗎？」
江敘看了一眼手機，沈念沒有新消息，何遠那邊的復盤定在九點半。
「八點之前有空。」
「那去對面喝一杯？」
「可以。」
他們在商場對面的咖啡廳坐了三十多分鐘，林薇薇喝了一杯燕麥拿鐵，江敘要了美式。
聊天內容從衣服品牌轉到了旅行目的地，林薇薇提到她去年在普羅旺斯住了一個星期，江敘順著說墨爾本有一條街的薰衣草田也不錯，細節是何遠從素材庫里挑給他背的。
七點五十，江敘看了一眼時間。
「我該走了，家裡有事。」
「每次都是家裡有事。」
「下次我請你，時間放寬一點。」
林薇薇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看著他站起來的動作。
「你請我，還是你家請我？」
「我請的，跟家裡沒關係。」
「那我等你約。」
江敘朝她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到門口才拿出手機。
他給沈念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超時了十二分鐘，但進展比預期快，她開始問我的家庭教育和消費習慣。」
沈念。
「消費小票拍給我。」
江敘翻出錢包，咖啡的小票夾在卡片後面，他拍了一張發過去。
兩杯咖啡，一杯燕麥拿鐵一杯美式，總共七十四塊。
他同時拍下了另一張小票，那是他進SKP之前在旁邊便利店買的一瓶礦泉水，三塊五。
「第二張是什麼？」
「我渴了買的水。」
「進場之前喝水用的是自己的錢？」
「才三塊五而已。」
「你身上不應該出現便利店消費。」
「姐，這也管？」
「丟掉。」
江敘把便利店小票揉成團塞進口袋，發動引擎的時候手機又亮了一下。
林薇薇發來消息，配了一張他剛才在展櫃前低頭看表的側影照片，光線從背後打過來，輪廓線很清晰。
「偷拍的，角度還行，你可以存著。」
江敘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好幾秒。
他把照片存進相冊，隨後點開和沈念的對話框，輸入欄空著，遲遲沒有落下一個字。
最後他退出了對話框，沒有把這張照片發給沈念。
車開出地下車庫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自己，襯衣領口平整，圍巾的壓痕還在脖子上。
手機擱在副駕駛座上，林薇薇的頭像和沈念的頭像在通知欄里上下排列。
他誰都沒有再回。
何遠的消息九點半準時彈出來。
「今天的復盤發我，逐條對清單。」
江敘啟動語音輸入。
「第一條到第六條全部命中，第七條未觸發，第八條她問了家庭教育風格，不在清單內，我臨時接住了。」
「說我媽不管，我爸對錢嚴格。」
「你媽這條不在口徑里。」
「我知道，但她追著問了，我跳不過去。」
「下次她再問到口徑外的內容，寧願沉默也不要臨時編，編得越多，留下的破綻越多。」
「我記住了。」
「還有件事，她今天拍了你的側面照對不對？」
江敘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安排的人在場外看見她舉手機的角度了，那張照片你給沈念發了嗎？」
車內空調的風吹在他手背上，涼了一層。
「還沒來得及。」
「來得及不來得及，是你選的。」
何遠發了一個文件圖標，《第二階段第三次接觸復盤單》。
「填完今晚發我，每一欄都要填。」
江敘點開文件，第十一欄的題目是：今日是否有任何信息未按規定同步給項目負責人。
光標在那一欄閃了很久。
他打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