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哥那表多少錢的啊？兩萬多？」
這聲音是那幾個同學裡的某一個。
「差不多吧。」江敘的嗓音拖著懶腔，酒勁上來了，每個字都慢半拍。
「牛啊敘子，手機車表，你這富婆給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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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混著酒杯磕桌面的動靜，鬧哄哄的。
「別這麼說，人家對我挺好的。」江敘的語氣隨隨便便的，聽不出多少認真。
「到底什麼來頭？多大了？得有三十了吧。」
「二十九。」
「嚯，大你八九歲呢，敘子你這口味夠重的。」
包廂里又是一陣鬨笑。
沈念站在走廊里，離那道門縫不到三步。
紫色的燈光落在她側臉上，影子拖得很長。
裡面的聲音還在繼續。
「真看上人家了？帶回家，你爸媽能同意？」
江敘的聲音穿過那道門縫，字字清晰：
「不看著有錢，我怎麼會跟這個老女人在一起。」
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還在接話，但沈念已經聽不清了。
她肩膀靠著牆，站在走廊里。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呼吸不急不慢。
KTV走廊的紫光一直在閃，幾個不相干的客人從她身邊經過，聊著什麼球賽的比分。
手包的鏈條勒進指根，勒出了一道紅印，她沒換手，也沒松。
站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
右手食指和中指把鏈條重新理好，掛到手腕上。
走進洗手間，推開最裡面那一間，關上門。
馬桶蓋放下來，她站著沒坐。
頭頂燈管嗡嗡地響，白光把地磚上一灘水漬照得分明。
她低頭看腳上那雙鞋，淺灰色的尖頭，出門之前專門換的。
換鞋的時候她還對著玄關的鏡子比了比，琢磨今天穿哪雙更合適。
後來選了這雙，因為跟矮，站在江敘旁邊會顯得嬌小一點。
她盯著那雙鞋盯了很久。
手機不在身上，什麼都看不了，什麼也打不了。
外面有人排隊，拍了門問裡面有人嗎。
沈念擰開水龍頭洗手，指尖浸在冷水底下沖了很久，衝到皮膚發紅了才擰上。
擦乾手出來，走廊的燈還是那個顏色。
她走到休息區坐下，跟吧檯要了一杯常溫檸檬水。
杯子放在面前，端起來喝了一口，酸。
嘴角還是乾的，右邊那塊裂口這幾天一直沒好全。
她拿舌尖碰了一下那條裂開的紋路，有點疼。
檸檬水快見底的時候江敘從包廂那頭走過來了。
步子有點快，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笑，眉眼彎彎的，一副找到她就踏實了的樣子。
「姐姐，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我找了半天。」
「不是說了來休息區嗎。」
「你手機落包廂里了。」
他把手機遞過來，指頭碰到她手背。
「吃了冰的？姐姐你手好涼。」
他蹲下來去捂她的手，掌心包住她的指尖搓了搓。
「包廂太鬧了吧？要不我們先走？」
「你同學還在呢。」
「他們自己能玩，我陪你。」
沈念看著他。
燈光一閃一閃落在他臉上，二十一歲的輪廓，乾淨的下頜線，蹲在她面前搓著她的手指，一臉擔心。
第二次見面在半木咖啡廳，袖口蹭過她手背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溫柔又專注，眼睛裡只裝得下她一個人。
「以後別喝涼的了你胃不好。」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胃不好的？」
「上次你不是胃疼了一次嘛，你以為我不記得了？」
他抬頭看她，嘴角掛著一丁點委屈。
「姐你別什麼都不告訴我。」
沈念從他手裡把自己的手指抽出來。
「回去跟朋友告個別吧，差不多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摟過她的肩，嘴唇貼著她的鬢角蹭了一下。
「等我兩分鐘。」
江敘跑回去拿東西，沈念靠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看著自己被他捂了半天的手指。
指尖回了一點溫度。
她攥了一下，又鬆開。
江敘從包廂出來的時候整了整衣服，新表在袖口邊緣露出一截鋼帶，走路時不時低頭瞄一眼手腕。
「姐姐我送你回去。」
「你喝酒了。」
「就喝了一杯，早代謝完了。」
「打車。」
「那車不開回去了？回頭找個代駕。」
他幫她叫了車，拉開車門的時候手擋在她頭頂。
車上他坐在她旁邊，胳膊擱在椅背後面，手指若有若無地碰著她的頭髮。
沈念靠著車窗。
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面滑過去，他的手指在她發尾上繞了一圈又放開。
「姐姐，今天謝謝你，手錶我特別喜歡，我會天天戴。」
「嗯。」
「姐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
「沒有啊。」
「你今天話好少，是不是我朋友太吵了？」
他湊過來把臉貼在她肩膀上。
沈念沒說話，任他貼著。
車窗外面那些燈一直往後退。
那句老女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到了小區門口江敘跟著她上樓，在門口換了拖鞋就去倒水。
「姐姐你今天太辛苦了，又訂餐廳又訂KTV的，花了好多錢吧？」
「沒多少。」
「等我以後賺錢了都還你。」
沈念站在玄關沒動，看著他在她家的客廳里走來走去，杯子知道放哪兒，遙控器知道在哪個抽屜，拖鞋是她給他買的第二雙了。
「江敘。」
他轉頭看她。
這是沈念第一次在他面前用全名叫他。
「怎麼了姐？」
她看了他幾秒。
「明天我有工作，你早點回學校。」
「啊，不留我過夜了？」
他嘴張了張，手裡端著杯子站在客廳中間，說不出話來。
「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有點累。」
他放下杯子走過來，笑容小心翼翼地掛著。
「那我給你按按肩？」
「不用了，你快回去吧。」
他在她面前站了幾秒。
「好吧。」
換鞋的時候他蹲在玄關低著頭繫鞋帶。
站起來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姐，我走了，你早點睡。」
「嗯。」
門關上了。
沈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走到臥室，把床頭櫃檯燈打開。
她坐在床邊，手機亮了。
顧珩：明天下午報告出來記得拍照發我，周主任說幾項指標比對一下，有個數值他想跟你確認。
沈念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好一會兒。
拇指點進輸入框，打了一行字。
沈念：好的，謝謝學長。
放下手機關了燈。
黑暗裡她睜著眼，天花板什麼都看不見。
不看著有錢，怎麼會跟這個老女人在一起。
她閉上眼。
二十二歲的她把五十萬交給程越，程越在民政局門口遞了一束地攤的滿天星過來，手指抖著說以後賺了錢補她十場婚禮。
二十九歲的她刷了二十三萬給江敘買車，他撲上來臉埋進她脖子裡說謝謝姐姐。
轉身在包廂里跟人說她是老女人。
她翻了個身，臉壓在枕頭上。
枕頭被壓出一塊凹陷，呼吸落在裡面，悶悶的，一下一下。
沒有哭。
也不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