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周六,兩點差十分。
沈念推開半木的門,風鈴響了一聲。
他已經坐在靠窗那張桌子,深灰薄針織衫,袖子擼到小臂中間,腕骨撐出一小塊。
桌上照舊兩杯。她那杯還在冒熱氣。
她拉開椅子坐下,他的目光跟了一路,從她手搭上椅背到坐穩,沒挪開過。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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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好不好看。"
他拽了下衣領,下巴往下收,眼睛往上抬。這個角度大概在宿舍鏡子前面比過好幾遍。
沈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鐵,熱的。
上周她提過一句喜歡喝熱的。
「湊合。」
他嘴角撇了撇,硬撐著扯回來。
"湊合就是湊合。"
"那下次我再換一件。"
"你有多少件。"
他歪頭掰起手指,數得挺認真。
「算上這件……四件。」
指節長,骨架細,窮得明明白白,還帶著點不怕人看的坦蕩。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剛露出笑意就收了回去。
他看見了,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眼睛彎著看她。
"姐姐你笑了。"
"喝你的咖啡。"
他端起杯子,嘴唇貼著杯沿,舉了半天沒往下放,眼睛從杯口上方露出來。
沈念把杯子轉了個方向,手指在杯壁上擦過一圈水珠。
那天下午聊到五點多,說了什麼她後來記不太清。
只記得中間有一回他伸手夠糖罐,小臂從她面前橫過去,袖口蹭了一下她擱在桌上的手背。
就那一下,她手沒動,指尖縮了縮。
走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會兒,手插褲兜,回頭看了她一眼。針織衫被風灌得鼓了一下。
回家路上,沈念手搭在方向盤上,心裡翻的是一筆帳。
她說湊合,他立刻要換。她提一句胃,他就把冰的改成熱的。她笑一聲,夠他高興一下午。
這種乖,她見過。
七年前給她表演這一套的人姓程,那時候他連電動車都是二手的。
知道歸知道。
車停進庫里熄了火,她在黑暗裡坐了會,摸出手機點開的,還是他。
鹿歸:姐姐說湊合,那我留著,下次不穿了。
念:留著吧。
鹿歸:那你告訴我穿什麼好看嘛。
念:你自己挑。
鹿歸:我挑的你又說湊合。
車庫的燈滅了,只剩屏幕那點光落在她手背上。
上禮拜她還嫌自己一把年紀打扮得可笑。這禮拜倒開始替他想穿什麼了。
輸入框裡打了「白色的襯......」,然後刪掉。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五,手機一亮,她還是看了。嘴裡含著牙刷偏頭瞄一眼。
江敘的消息比鬧鐘准。
有時候是句姐姐早安,有時候是食堂窗口的照片,配一句今天的粥看著和漿糊一樣。有時候就一個太陽。
起先懶得回。後來成了習慣,嘴角帶不帶彎,全看他那天早上說了什麼。
鹿歸發了張圖,一盤黑乎乎的東西。
念:這什麼。
鹿歸:紅燒茄子,食堂阿姨新品。吃完我懷疑她跟茄子有仇。
念:那別吃了。
鹿歸:姐姐,窮人的快樂你不懂。
鹿歸:姐姐你吃了嗎。
念:不餓。
鹿歸:不行,你得吃。我監督你。
念:你管得挺寬。
鹿歸:不寬,就管你一個人。
那幾個字擱在屏幕上,她盯了幾秒才把手機擱下。
進廚房熱了碗粥,整棟房子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咽東西的聲。
她把碗端起來,那點粥全喝乾淨了。
晚上是他先開的視頻。
「姐姐,不許擋臉。」
"誰答應你了。"
"你不開我就一直說,說到你睡著。"
沈念把鏡頭正對天花板。
「你對著房頂給我看什麼。」
她伸手轉了個方向,畫面里露出半張臉,頭髮散在枕頭上,睡衣領口松著,肩線露出來一截。
那頭沒聲了。
安靜到她差點以為斷了。
"姐姐,你關燈了?"
"嗯。"
"關燈了……你也好看。"
後面那半截氣是壓著的,跟之前的嘴甜不大一樣,是真被什麼堵住了。
"什麼邏輯。"
"就是好看。"
話音剛落,後頭有個拖長了調子。
「敘哥,跟女朋友視......」
他一把把被子連人帶手機蒙進去,只剩湊在鏡頭前的半張臉,說話全是氣音。
「別聽他瞎說。」
被子裡悶,額頭鼻尖洇出一層薄汗,屏幕的光把那層汗照得發亮。
離得太近,睫毛都根根分明,呼吸一下一下的,跟落在她耳朵邊上一樣。
她手指往屏幕邊上挪了挪,碰到手機殼的稜角才停下來。
後頭那位又開罵,嗓門大得畫面都跟著抖。他掀被子坐起來。
「我出去打,等我一下。」
畫面晃了幾下,拖鞋踩地,開門聲。走廊的白熾燈刷地亮進鏡頭。
他靠著窗台坐下,背後一片黑,頭頂就那一盞燈。
"你穿著短袖坐走廊,冷不冷。"
"不冷。"他換了只手拿手機,另一隻手搓了下胳膊,"一點都不冷。"
"雞皮疙瘩我都看見了。"
"那是激動的。"
"……你能不能正常說話。"
"跟你說話我就正常不了。"
他也沒追著往下接,自己拐到別處去了,聊食堂又出了什麼暗黑料理,聊選修課老師講課跟念經似的。
她中間有一會走神了。
他說話習慣偏頭,燈光打在一邊臉上,另一邊埋在暗裡,鎖骨上方那塊皮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二十歲的身體,怎麼看怎麼新鮮。
"姐姐,你在聽嗎?"
"在呢。"
"那我剛說什麼了?"
"你說你高數老師長得像你家樓下賣燒餅的。"
"那是上一個話題了。"他笑了。
手機發燙她才看時間,一點四十。
"江敘,快兩點了。"
"啊?"他把手機拿遠瞄了眼,"這麼快?"
"你在走廊坐了兩個多小時。"
"沒感覺啊。"
鏡頭裡那兩片嘴唇已經泛白,鼻頭凍紅了一小塊。
"回去睡覺。"
"再聊會兒嘛。"
"江敘。"
"好好好,睡了睡了。"他嘟囔著從窗台上跳下來,拖鞋啪地一聲。
「晚安,姐姐。」
那個詞含在嘴裡,跟白天在咖啡廳喊的不是一個味道。
「晚安。」
掛斷,屏幕黑了。
手指還擱在手機殼上,那點溫度散得挺慢。
晚安這個詞,上一個跟她說的人,如今連微信都懶得回。
沈念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涼的,手機殼是熱的。
她把手機推遠了一點。
又夠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