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今晚親自來我這裡。」
文素心的聲音像一塊被歲月磨礪過無數次的頑石,沙啞,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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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做一碗最簡單的……陽春麵。」
顧清漪站在那古樸的院落門口,看著眼前這位突然淚流滿面的蘇繡大師,整個人都懵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自家爹爹做的糕點,怎麼就把這位國寶級的大師給吃哭了?還點名道姓地要他大半夜過來做一碗麵?
這畫風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子詭異!
顧清漪懷著滿肚子的疑問回到別墅。當她把文素心的原話一五一十地轉述給眾人時,整個客廳都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陽春麵?」蘇軟軟眨了眨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她那「蓮藕成精」的小腦袋瓜飛速運轉,立刻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這裡面,有故事!
絕對有天大的故事!
「姐,你說這個文奶奶,會不會是爹爹以前的……老相好啊?」顧思思含著一根棒棒糖,奶聲奶氣地發表著自己的看法,一句話就讓全場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蘇軟軟的臉當場就黑了。
她一把就將這個口無遮攔的小丫頭片子撈了過來,狠狠地在她那肉嘟嘟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
「你個小丫頭懂個屁!你爹從上輩子到這輩子,心裡就只有你娘我一個!哪來的什麼老相好!」蘇軟-軟兇巴巴地說道,那語氣活像一隻護食的小母老虎。
顧寒洲看著她這副吃飛醋的可愛模樣無奈地笑了笑,眼底全是寵溺。
他站起身,脫下那件礙事的西裝外套,極其自然地挽起了襯衫的袖子,露出了那截線條流暢、充滿了力量感的小臂。
「我去。」
他的回答簡單、乾脆,沒有絲毫的猶豫。
雖然他也不明白那位文大師為何會提出如此奇怪的要求,但他能感覺到,這碗面對他、對清漪,甚至對整個計劃都至關重要。
深夜十一點。
京郊的夜寂靜得能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那座古樸的四合院門外。
顧寒洲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沒有帶任何人,手裡也沒有提任何名貴的禮物。他就那麼兩手空空地站在了那扇朱漆大門前。
他抬手,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三聲不輕不重,節奏沉穩。
「進來吧,門沒鎖。」門內傳來文素心那蒼老而又平靜的聲音。
顧寒洲推門而入。
院子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將文素心那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仿佛已經等了很久。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目光在空中交匯,一個深邃如海,一個渾濁如井。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廚房在那邊。」許久,文素心才緩緩抬起手,指了指東廂房的方向,「東西都給你備好了。別讓我失望。」
顧寒洲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問,徑直走進了那間同樣古樸的廚房。
那是一個很老的灶房,用的還是那種最傳統的土灶,旁邊堆著劈好的柴火。案板上只放著一袋最普通的麵粉、一小撮翠綠的蔥花、一瓶醬油、一罐豬油和一碗熬好的高湯。
簡單到近乎寒酸。
顧寒洲的眼中卻閃過了一絲瞭然。
陽春麵看似簡單,實則最考驗一個廚師的功底。湯、面、油三者缺一不可,也最見真章。
他沒有急著動手。
而是先挽起袖子,仔仔細細地將那口大鐵鍋和案板都清洗了一遍。
然後,他開始和面。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揉、搓、醒、擀……每一個步驟都充滿了某種虔誠和專注的儀式感。
那雙手曾經指揮過千軍萬馬,曾經簽署過價值千億的合同,此刻卻在為了這一碗小小的麵條傾注了全部的心神。
很快,一塊軟硬適中的麵團就在他的手下成型。
他沒有用壓面機,而是拿起了一根長長的擀麵杖。
只見他手腕翻飛,那擀麵杖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麵團在他的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均勻。
最後,薄如宣紙。
他將麵皮摺疊起來,拿起菜刀。
「唰唰唰唰——」
寒光閃爍,刀影翻飛!
只聽見一陣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聲音響起!
不過短短十幾秒的功夫,那整張麵皮就變成了一堆粗細均勻、根根分明的麵條!
另一邊,灶膛里的火已經燒旺了。
鍋里的水開始翻滾。
顧寒洲將切好的麵條下入鍋中,用長筷輕輕撥散。
趁著煮麵的功夫,他拿過一個青花瓷碗。
一勺醬油,半勺豬油,一小撮碧綠的蔥花。最後,再用那滾燙的、呈現出奶白色的骨湯猛地一衝!
「刺啦——」一聲!
一股濃郁、霸道、讓人聞了就口水直流的豬油和蔥花混合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
面煮好了。
不多不少,剛好斷生,面芯里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嚼勁。
他將麵條撈出,瀝乾水分,放入碗中。
再用筷子將麵條在湯里輕輕「觀」了一下,讓每一根麵條都均勻地裹上那鮮美的湯汁。
最後,他從鍋里又舀了半勺清湯,沿著碗邊緩緩澆了下去。
這就是陽春麵的靈魂——「湯清面潔,過橋活澆」。
一碗最簡單也最不簡單的陽春麵完成了。
麵條潔白,湯色清澈,幾點碧綠的蔥花點綴其間,再配上那幾縷淡淡的豬油香。
沒有多餘的澆頭,沒有花里胡哨的裝飾。
有的,只是那份返璞歸真的、最純粹的味道。
顧寒洲端著這碗面走出了廚房。
文素心依舊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
當那碗面被放到她面前的石桌上,當那股熟悉的、讓她魂牽夢縈了幾十年的香氣鑽入她的鼻腔時,她的身體再次猛地一顫!
她沒有立刻去拿筷子,而是死死地盯著碗裡的面。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漸漸蒙上了一層水霧。
許久,她才顫抖著手拿起了那雙竹筷。
她夾起一小撮麵條,緩緩送入了口中。
麵條勁道爽滑。
湯頭鮮美醇厚。
豬油的香、蔥花的鮮、醬油的咸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味道簡單、純粹,卻又充滿了無窮的回味。
「吧嗒。」
一滴滾燙的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滴進了那清澈的湯里,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
「吧嗒,吧嗒……」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哭了。
哭得像一個走失了幾十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是這個味道……就是這個味道……」她一邊哭,一邊喃喃自語,「小洲哥哥……真的是你……」
顧寒洲站在一旁,看著她這副悲痛欲絕的模樣,眉頭微微皺起。
小洲哥哥?
他可以確定,他活了兩輩子,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文大師。
文素心卻沒有給他任何解釋。
她像是要把這幾十年的思念和委屈都隨著這碗面一起吃下去一樣。
風捲殘雲。
不一會兒,一碗麵連湯帶水,被她吃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吃完面,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放下了筷子。
她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再次看向了顧寒洲。
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懷念,有悲傷,有震驚,更多的,卻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你的那件衣服,我繡了。」她緩緩說道,聲音沙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
「不僅繡,我還會用上我這輩子所有的本事,用上那早已失傳的『金絲盤龍繡法』給你繡!我要讓它成為我這輩子最後的,也是最完美的一件……封山之作!」
顧寒洲的心裡閃過一絲詫異。
他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道謝,文素心卻又拋出了一個讓他始料未及的問題。
她死死地盯著顧寒洲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在透過他的皮囊審視著他的靈魂。
「我只有一個問題。」
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和你父親長得真像。他……他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