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婉寧的腳步猛地頓住。
「婉婉。」
「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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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嚴立恆,真的是嚴立恆,怎麼會這麼巧?
她知道嚴立恆也被周虎帶回了醫院,也知道他脫離了生命危險。
可京城大大小小几十家三甲醫院,怎麼偏偏就是這一家?
偏偏宋琳宣的病房,就在他的正對面,偏偏在她脫口而出那些話的當口,他就立在門後。
命運如果在這一刻開玩笑,那未免也太損了點。
顧婉寧僵立在走廊中央,背對著那扇半開的病房門,心口劇痛得幾乎要喘不上氣。
她想回頭,每一個腦細胞都在尖叫著讓她回頭。
她想看一眼他現在到底瘦成了什麼樣,想知道他身上的傷口還在不在發炎,想知道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睛究竟恢復了幾成。
更想親口告訴他,我沒有不理你,秦婉從來沒有騙過你,秦婉是真的愛過你。
可她不能。
只要她稍稍偏一下頭,露出半點破綻,走過的每一步都會功虧一簣。
情感在瘋狂地拽著她往後倒,理智卻死死壓住了她的肩膀。
顧婉寧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到底是理智贏了。
不能見,絕對不行。
她的第一反應是跑,跑得越快越好,立刻消失在這個走廊里。
不行,這太心虛了。
嚴立恆本就多疑,周虎更是個成了精的狐狸。
她要是拔腿就跑,簡直就是在腦門上貼了「我就是秦婉」五個大字。
顧婉寧閉目思考了兩秒,強行將如雷的心跳壓了下去。
她順手從名牌包里掏出墨鏡,慢條斯理地戴在臉上,甚至還極其優雅地順了順鬢角的髮絲。
淡定得就像只是在路邊被某個冒失的陌生人喊了一嗓子。
隨後,她踩著細高跟,面不改色地繼續往前走。
秦婉?那是誰,她是顧婉寧。
身後的聲音卻愈發焦灼,帶上了幾分瀕臨崩潰的嘶啞:
「秦婉!」
「婉婉!你別走!」
每一聲呼喚都沉甸甸地砸在她的脊背上,震得五臟六腑都在泛酸。
走廊里的護士和家屬紛紛探出頭來,投以吃瓜的目光,小聲議論起來。
再走下去,戲就演太過了,顧婉寧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緩緩轉身,隔著厚重的黑色鏡片,看向站在病房門口的那個男人。
嚴立恆單手死死扶著門框。
他瘦得厲害,原本挺拔的骨架如今撐著寬大的病號服,顯得空空蕩蕩。
那張臉白得幾乎病態,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細細眯著,正用盡一切想要看清遠方那人的臉。
只看了一眼,顧婉寧的心就被擰了一把。
可她臉上連半點波瀾都沒有。
她微微揚起下巴,開口便是極其純正的粵語:
「先生,你叫我啊?」
嚴立恆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這個聲音,音色像極了,簡直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可口吻和語調卻完全不對。
在他記憶里,秦婉從來不會講粵語。
她說話時總是帶著點軟糯的北方尾音,嬌嬌柔柔的,不經意間就在撒嬌。
而眼前這個女人,語氣冷淡,吐字清晰快速,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疏離感。
嚴立恆扣在門框上的指節越發用力。
「婉婉,是你對不對?」
墨鏡之後,顧婉寧的眼眶瞬間泛起一層溫熱。
她極輕地勾了勾唇角,繼續用粵語溫聲回應:
「不好意思啊,你可能認錯人了,我唔系。」
就在這時,周虎跟了過來。
「嚴總!」
他趕忙上前一步扶住嚴立恆,轉頭看向顧婉寧:
「顧總,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嚴總大病初癒,眼神不太好,認錯人了。」
嚴立恆身子一震,猛地偏過頭去:「顧總?」
周虎壓低聲音,快速道:「這位是林氏集團的負責人,顧婉寧顧總。」
「顧……婉寧?」
嚴立恆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
陌生,陌生透了。
他的視力還沒完全恢復,視線里只有眼前女人高挑纖細的輪廓,以及一身冷硬肅殺的商界精英氣場。
這應該不是他的秦婉。
他的婉婉叫秦婉,不會講粵語,更不會穿一身昂貴的職業套裝,用這種俯視的姿態看他。
嚴立恆心頭剛剛猝然升起的那點希望之火,被這三個字澆得連渣都不剩。
可他還是固執地盯著那個方向,沙啞的聲音里透著最後的掙扎:
「你……真的不是她?」
顧婉寧微偏了偏頭,似乎覺得這位病人的執念有些莫名其妙。
「嚴總,我想您確實是認錯人了。」
「我是顧婉寧,不是您口中的秦婉。」
周虎在一旁幫腔,語氣極為自然:「嚴總,真認錯了,她怎麼可能會是秦小姐。」
嚴立恆沒再說話,他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她,哪怕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虛影。
顧婉寧被他這目光盯得幾乎要當場崩潰。
她怕他再追問一句,更怕自己下一秒就會脫軌地摘掉墨鏡,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裡。
不能再留了。
她微微頷首,維持著完美的商務禮儀:
「我公司還有急事,就不打擾嚴總休息了,下次有機會,再專程來探望您。」
頓了頓,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句無關痛癢的客套:
「嚴總多保重。」
「順祝……我們合作愉快。」
說罷,她再沒有半點猶豫,轉身離去。
嚴立恆獨立在病房門口,看著背影徹底融入走廊盡頭的陽光里,最後一點點消逝。
他眼底剛剛亮起的那抹微光,也隨之寸寸熄滅,重歸死寂。
又不是。
他認錯了。
希望再一次高高吊起,又再一次重重摔碎。
扶著他的周虎看著自家老大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也不是滋味。
可跟了嚴立恆這麼多年,周虎心裡比誰都清楚,想讓他放下秦婉?那還不如勸他直接把騰華給賣了。
既然硬勸沒用,那就得換個思路。
「嚴總。」
周虎一邊將他往病房裡拖,一邊沒好氣地開始施展「反向畫餅」術:
「您現在這副樣子,真要是把秦小姐找著了,能幹嘛?」
嚴立恆任由他扶著,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還有騰華呢!您要是真把自己折騰破產了,變成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到時候就算老天顯靈把秦小姐送回您面前,您拿什麼養她?」
嚴立恆的睫毛微微動了動,終於緩緩抬起了眼皮。
周虎心裡泛起一陣酸楚,面上卻裝得無比刻薄:
「秦小姐嬌氣勁兒您又不是不知道,平時被蚊子叮一口都要您抱在懷裡哄半天。」
「您總不能真讓人家跟著您去過清苦日子、喝西北風吧?」
這句話,確實說到了嚴立恆的心坎兒上。
他久久地沉寂著,久到周虎以為他又要把自己封閉回那個陰暗無聲的世界裡。
可嚴立恆突然沙啞地開口:
「叫醫生過來。」
周虎愣了一下:「……啊?」
嚴立恆坐回病床上,腰杆緩緩挺直。
「配合治療,用最好的藥。」
「我要最短時間內恢復視力。」
周虎眼眶猛地一熱,大聲應道:「我這就叫主任醫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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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地下停車場,顧婉寧剛坐進車裡,她一把扯下墨鏡,整個人脫力地伏在方向盤上,肩膀劇烈地抽搐起來。
剛才在走廊里,她把眼淚忍得太狠,咽下去的苦澀卡在喉嚨里,燒得火辣辣地疼。
他瘦了那麼多。
比她在照片裡看到的還要憔悴、還要蒼白。
當他在門後用那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喊出「婉婉」的時候,她差一點點就瘋了。
差一點點就要衝過去抱住他,貼著他的耳朵告訴他自己有多想他。
顧婉寧死死咬住下唇,齒間嘗到了咸腥的血味,硬是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哭聲。
「不許哭。」
她抬起泛紅的眼眶,看著後視鏡里的自己,聲音低啞而狠絕:
「顧婉寧,這是你自己選的路。」
「跪著,也得給我走完。」
她抽出一旁濕紙巾,用力擦乾臉上的淚痕,隨後麻利地掏出鑰匙,發動了車子。
後視鏡里的女人雙眼通紅,可眼底的冷硬卻再次覆上了冰層。
她還得去收拾林啟華留下的爛攤子。
不管她對那個男人有多厭惡,現在她都必須保他一手,畢竟,為了肚子裡的孩子著想。
她總不能讓孩子名義上的生父留下案底。
萬一這小傢伙以後長大了,突然想考個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