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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疑雲難定,爭執難安

  昨夜夜色沉沉,墨色籠罩整座臨安城。

  知味小館燈火孤懸,樊長玉守著熟睡的念安徹夜未眠,滿心焦灼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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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辭別她的謝征,早已隻身融進沉沉夜幕,連夜奔赴全城探查線索。

  這段時日以來,謝征一直在暗中默默查證沈知微的過往,斷斷續續查到她曾寄居長信王府的零碎舊事。那些晦暗莫測的前塵,本就疑點重重、暗藏風波,讓他心底始終壓著一塊大石。

  如今沈知微毫無徵兆、無聲無息憑空失蹤,徹夜未歸,更是將他心頭的重壓層層疊疊堆至頂點。

  擄走她的究竟是誰?

  是市井隨機作亂的歹人?

  還是知曉她過往、特意尋來臨安的舊人?

  亦或是,一直潛伏在她身邊,伺機而動的熟人?

  無數疑問盤旋在心,無半分答案。

  謝征沒有耽擱半分,全城街巷、河岸死角、偏僻空院,謝征盡數帶人快速排查。

  將沈知微可能會走過的路線,從頭至尾、一步不落重新捋了一遍。從知味小館門口出發,穿過臨街商鋪,行至西街街口,再順著那條直通青竹別院的小路,逐寸核查。

  路邊牆根、幽暗巷口、河畔石階、閒置破屋,所有能藏人、能隱匿蹤跡的角落,他全部親自探查過。

  同時派人去詢問所有昨夜途經此處的夜行商販、晚歸百姓、巡街更夫。

  昨日黃昏時分,整條西街安寧太平,沒有爭執打鬧,沒有女子呼救,更沒有拖拽拉扯、陌生人強擄人的動靜。

  尋常歹人作案,多多少少都會留下痕跡,或是遺落雜物、或是腳印蹤跡、或是路人耳聞動靜。可今夜查遍全程,無痕、無跡、無聲、無目擊者。

  就仿佛沈知微走到青竹別院附近,硬生生從這人世間憑空消失了一般。

  尋常擄掠綁架,必有動靜、必有痕跡、必有目擊者。可這些都沒有,乾淨得過分。

  所有疑點,兜兜轉轉,終究繞回了那個最不起眼、也最詭異的人身上——定點採買、就近定居、性情孤僻低調的蘇珩。

  蘇珩來得太巧。

  憑空落戶城西青竹別院。

  恰是距離知味小館咫尺之遙,固定購貨,日日貼近她們母子的生活軌跡。

  為人溫和儒雅,待人謙和有禮,不爭不搶、不結權貴、不惹是非,在外口碑極好,低調得近乎透明。

  結合沈知微諱莫如深的王府過往,謝征心底的疑慮越來越重。

  他抬手沉聲示意身後護衛:「換布衣,扮作尋常路人、閒散小販,分散試探,不要駐足窺探、不要刻意張望。只正常行路,試探外圍警戒即可,一旦察覺異常,立刻後撤,嚴禁硬拼。」

  幾名頂尖護衛即刻褪去夜行勁裝,換上粗布麻衣,模樣瞬間融入夜色市井,毫無破綻。

  謝征獨自退至遠處幽深巷影里,隱住身形,目光牢牢鎖定整座院落,指尖輕按腰間短刀,隨時準備接應。

  可今夜試探的結果,終究讓他心底徹底發冷。

  這座看似普通的商賈宅院,戒備森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謝征一身衣袍沾滿夜露寒霜,邊角潮濕,墨發微亂,眼底壓著濃重的青黑,滿身疲憊,心底卻沉甸甸壓著化不開的疑雲。

  蘇珩來歷乾淨得太過刻意,落戶臨安的時機太過巧合,貼近沈知微母子的軌跡太過刻意。

  完美、溫和、無害。

  可這份完美,細思極恐。

  他壓下萬千思緒,轉身朝著知味小館快步走去。

  屋內,樊長玉已然焦灼枯坐整整一夜。

  她遵照謝征的叮囑,寸步不離守在店內,一遍遍進裡間看著熟睡的念安。小傢伙睡得安穩,眉眼稚嫩無辜,絲毫不知自己娘親身陷囚籠、姨母徹夜憂心難眠。

  漫長的等待中,她坐立難安,來回踱步,腦子裡反反覆覆回想這一年多來和蘇珩有關的所有細碎畫面。

  越想,越心驚;越復盤,越後怕。

  從前的她,是真的半點疑心都沒有。

  蘇珩在她眼裡,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外地客商。性情溫和,談吐儒雅,待人客氣,從不張揚,不結權貴,不惹是非,定點在知味小館採買食材醬料,每次來都是安靜拿貨、結清銀錢,寒暄兩句便轉身離去,低調得不能再低調。

  臨安城大大小小的商戶、鄰里街坊,沒人對蘇珩有過半分非議,所有人都只當他是個安穩營生、性情孤僻的尋常生意人。

  樊長玉從前也這般以為。

  她甚至不止一次勸慰過沈知微,讓她不必太過拘謹膽怯。

  可如今回頭細想,所有的尋常溫和之下,全都藏著說不通的詭異。

  甚至每每看見沈知微對蘇珩刻意躲閃、拘謹僵硬,她還會柔聲勸慰,只當姐姐天性靦腆,不善應酬生人。

  可如今細細復盤,哪裡是靦腆。

  每一次蘇珩登門,沈知微必躲後廚。實在避不開,便垂頭斂目,指尖緊繃,呼吸發緊,渾身是深入骨髓的戒備與畏懼。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害怕,絕非不善交際。

  一個尋常生意人,為何能讓半生流離、心性堅韌的沈知微,怕到這般地步?

  樊長玉靠在桌邊,指尖死死攥著桌沿,指節泛白,心底亂成一團。她想不通,解不開,無數疑問纏繞心頭,壓得她渾身發冷。

  不知熬了多久,門外終於傳來沉穩熟悉的腳步聲。

  樊長玉渾身一震,瞬間起身,踉蹌衝到門邊。

  木門被輕輕推開,清晨微涼的風裹挾市井煙火灌入屋內。

  謝征反手落栓,隔絕外界所有動靜與窺探,抬眸看向她。

  一夜未見,她憔悴慘白,眼底紅絲密布,整個人脆弱又執拗,看得他心口微揪,疼惜翻湧。

  不等他開口,樊長玉已然急聲追問,嗓音乾澀發顫:

  「怎麼樣?你出去查了這半夜,有沒有新的線索?姐姐到底有沒有消息?青竹別院那邊……」

  謝征望著她急切泛紅的眼眸,壓下心底柔軟,緩緩搖頭:

  「沒有知微半點蹤跡,整座城查無可查。」

  樊長玉身子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褪盡血色:

  「怎麼會沒有……整條路那麼短,她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謝征見狀快步上前,穩穩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胳膊,掌心帶著夜裡奔波殘留的微涼,卻力道沉穩,將她輕輕攙到桌邊坐下。

  自己也順勢落座,抬手輕揉發脹的眉心,將昨夜所有探查經過,一五一十、細細說與她聽。

  「昨夜分開之後,我把她昨日往返的整條路線,兩遍徹查。街巷、死角、河岸、空院,全部查過,也盤問了所有昨夜路過的人。」

  「整條路線,從黃昏到入夜,太平無異常,沒有任何擄劫、爭執、呼救的痕跡。尋常歹人作案,絕不可能幹淨到這種程度。」

  樊長玉咬著泛紅的唇,眼眶發熱,急聲辯駁:「絕對不是市井歹人!」

  「我們在西街住了這麼久,鄰里相熟,入夜雖行人稀疏,卻絕非荒僻無人之地。但凡有半點動靜,必然有人察覺。」

  「再說姐姐溫和寬厚,待人友善,從未與人結怨。就算真遇上亡命之徒,周遭路人也絕不會坐視不理。怎麼可能毫無聲響、毫無痕跡,就徹底消失?」

  謝征微微頷首,神色凝重:

  「你說的這點,我也考慮過。尋常劫擄,很難做到這般悄無聲息。」

  他抬眸看向她,緩緩道出僅剩的兩種可能:

  「眼下只剩兩種猜測。其一,是她當年王府舊人尋來,私下將她帶走;其二,她昨日抵達青竹別院後,被人強行滯留,根本沒能出來。」

  「是被扣留了!一定是!」

  樊長玉情緒驟然繃緊,語氣篤定又急切,眼底滿是心疼與篤定,

  「無論哪種情況,姐姐絕不會自願不回家!她出門前親口答應念安,日落就回來做雞蛋羹。她視孩子如命,死都不會丟下念安!一定是有人把她困住,不讓她回來!」

  謝征看著她情緒激動,並未打斷,順勢道出昨夜最致命的疑點。

  「我昨夜重點探查了青竹別院。」

  「那座院子,外表看著普通冷清,毫無威脅。但我派人換了布衣、裝成普通路人,完全收斂氣息,正常走路,半點不窺探,只是靠近那片街巷範圍。」

  樊長玉瞬間屏息,前傾身子:「然後呢?!」

  「根本挨不到院牆。」

  謝征語氣沉冷,字字清晰。

  「我第一批人手走正門方向,離院落還很遠,路邊樹影、暗處,直接無聲出來兩個人攔路。對方穿的也是普通便服,看著和百姓一樣,可身手、氣場、警戒度,全是頂尖死士水準。」

  「我的人只能順勢退開,根本沒法試探。」

  「不止正門。」

  「側巷、後院更是詭異。無數暗哨偽裝成街邊路人、閒散攤販,混跡市井,毫無破綻。只要生人趨近宅院範圍,便會上前假意衝撞、刻意糾纏,用最普通的市井糾紛,死死封住所有通路。

  聽完這一切,樊長玉渾身發冷,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

  「明著是安分商人宅院,暗地裡竟然藏了這麼多頂尖高手……他到底在防什麼?!」

  「若是真的本本分分做生意,何須把宅院護得這般密不透風、滴水不漏?」

  「他不是普通商人。」

  謝征指尖微緊,神色愈發凝重,語氣篤定。

  「我早前便暗中深挖過他的根底,落戶來路、過往蹤跡、人際交集、資金脈絡,盡數一片空白。」

  「他就像是憑空出現在臨安的人,所有過往都被徹底抹除,乾淨得太過反常,低調得太過刻意。越是查不出底細的人,藏著的秘密就越是驚天。」

  說到此處,他眉頭深鎖,將心底所有隱憂與猜測緩緩道出,語氣里滿是深重不安。

  「這般嚴密的戒備,難免讓人猜想,知微會不會就困在院中。若是她真在裡面,這層層防線,或許是防備她逃脫,也或許是防備外人闖進去施救。」

  「可還有一件事我不得不顧慮——對方這般心思縝密,會不會早已暗中布下眼線,監視咱們知味小館,盯著你和念安。」

  「只是這些全部都只是推測。」

  謝征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無力:

  「我們尚且不清楚此人到底是什麼來路,心底存著怎樣的目的,更無從知曉,他會不會對知微下毒手。沒有實證,一切都只是猜測。」

  這番話徹底擊潰了樊長玉整夜強撐的冷靜。

  積壓的焦灼、恐懼、心疼、無力盡數翻湧上來,她語氣急促衝動,眼底滿是執拗:

  「既然處處可疑、處處反常,我們就不能再乾等著!」

  「擺明了就是他有鬼!姐姐最後去向只有青竹別院,也只有他有這般本事、這般周密的心思,悄無聲息藏住一個活人!」

  她抬眸望向謝征,眼底含淚,語氣急切決絕,帶著幾分撒嬌般的執拗,是只對他才有的依賴與衝動。

  「謝征,我們別再小心翼翼試探了!我可以裝作上門送貨,或是直接登門拜訪,當面與他對質!他再能偽裝,當面對峙,一定會露出破綻!」

  她性子本就剛烈護短,心系姐姐安危,忍了整整一夜,早已瀕臨崩潰,此刻只想立刻衝出去,把姐姐救回來。

  見她急躁失控,謝征眸色驟然沉斂,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卻藏著極致的溫柔與擔憂。

  「長玉,不可衝動。」

  「我怎麼能不衝動!」

  樊長玉紅了眼眶,壓抑整夜的哽咽終於繃不住溢出嗓音,帶著委屈與惶恐,直直望著他。

  「我姐姐最怕的人就是他!每次見他都渾身僵硬、恐懼難掩!偏偏她一去了那,就徹底失蹤、杳無音信!這根本就是他蓄意為之!」

  謝征看著她淚眼朦朧、又急又怕、滿心無助的模樣,心口陣陣發疼。

  他比誰都急,比誰都想立刻破開牢籠、救出沈知微。可他更怕,怕她出事,怕眼前這個自己放在心尖上護著的人,因為衝動身陷險境。

  他放緩語氣,耐心安撫,字字句句皆是真心,是權衡利弊,更是護她周全。

  「現在我們沒有半點實證,只是推測。他暗處人手不明、底牌不明、真實來歷不明。」

  「最關鍵的是,知微在他手裡。我們連他會不會傷害知微都無法確定。」

  「對方若是真衝著她們母子來,下一步極有可能盯上孩子。你是唯一能護住念安的人。」

  「我不能讓你出事,更不會讓念安出事。」

  這句直白的守護,溫柔又沉重,壓得樊長玉胸口劇烈起伏,又急又無力,眼眶的淚水愈發洶湧。

  「可我們什麼都不做,姐姐就只能一直被關在暗無天日的牢籠里!」

  「我們明知道兇手是誰,明明近在咫尺,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連靠近、連質問都不敢!」

  看著她滿心崩潰、無助委屈的模樣,謝征心頭軟得一塌糊塗,語氣終是徹底柔和下來,帶著獨屬於她的遷就與安撫。

  「不是什麼都不做。」

  「我會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時遠距離輪班盯守別院,全程緊盯院內所有異動、所有人手出入蹤跡。全城排查絕不中斷,同時加派人手暗中護著小館四周,徹查眼線,護好你和念安。」

  他上前半步,目光牢牢鎖住她,溫柔又堅定。

  「長玉,相信我。」

  「眼下按兵不動、隱匿蟄伏、靜待破綻,是唯一能保住知微性命、護住你們母子平安、最終順利救人的辦法。」

  樊長玉怔怔立在原地,淚光翻湧,心口酸澀滾燙。

  她理智上清清楚楚明白,謝征說的每一句話,全都是對的。

  他沉穩、冷靜、思慮周全,永遠在險境之中為所有人鋪好退路。

  可情感上,她終究無法坦然。

  一想到溫柔善良、半生顛沛的姐姐,此刻被困在那座布滿暗哨、處處陷阱的冰冷院落里,對著一個身份莫測、心思陰深、偏執詭異的男人,孤立無援、求救無門、日日煎熬,她就心口抽痛,幾乎窒息。

  謝征望著她強忍落淚、滿心焦灼脆弱的模樣,聲音愈發低柔,帶著細碎的安撫與無盡疼惜。

  「聽話,穩住心神。」

  「你現在好好守著念安,守好自己,也是在幫知微。」

  「唯有沉住氣,靜待時機,我們才有機會,安然無恙救出知微,全身而退。」

  他捨不得逼她冷靜,卻不得不逼她冷靜。

  因為他怕護不住,失控衝動、以身涉險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