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褪,天邊只泛著一絲淺灰,知味小館內油燈昏沉,冷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燈花輕輕晃動。
樊長玉時不時轉頭看向裡間,確認孩子無事,又立刻轉回頭,心像是被懸在半空,上不去下不來,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無比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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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家鄉遭山匪屠戮,她孤身逃難,一路顛沛流離都未曾這般慌亂無助,可如今沈知微失蹤,那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是收留她、給她安身之所的姐姐,她根本無法鎮定自若。
那個看似溫文爾雅的蘇掌柜,究竟是什麼人?姐姐為何會如此懼怕他?此次姐姐失蹤,是不是真的落入了他的手中?
無數個疑問在她心頭盤旋,可她卻毫無頭緒,只能被動地等待謝征的消息,這種無力感,讓她滿心煩躁,卻又無可奈何。她抬手輕輕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不斷告訴自己,謝征行事周全,一定會找到姐姐,一定會帶姐姐平安回來。
樊長玉守在桌旁,不知過了多久,見謝征推門進來,立刻起身迎上去,聲音壓得發緊:「查到什麼了?姐姐有下落了嗎?」
謝征走進屋內,反手輕輕合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他沒有立刻回話,先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周身的凝重氣息,讓樊長玉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我帶暗衛把別院到小館的所有街巷、河邊、廢棄院落,全都仔仔細細查了三遍,連一處犄角旮旯都沒放過,也尋了全城的更夫、夜行的商販、守夜的更夫,逐一盤問,卻沒有任何線索,沒人見過知微的身影,也沒有發現任何打鬥、掙扎的痕跡。」謝征緩緩開口,語氣沉鬱,每一個字都像是重石,砸在樊長玉的心上。
樊長玉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識扶住身旁的桌子,才勉強穩住身形,眼眶瞬間泛紅:「怎麼會沒有線索……好好一個人,怎麼會平白無故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征眸色沉沉,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走到桌前坐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快速梳理著心頭的疑慮,「若是尋常擄掠,必定會留下蛛絲馬跡,要麼有聲響,要麼有痕跡,可如今一切乾淨得太過刻意,對方勢力不弱,且早有預謀。」
「真的是蘇珩做的……」樊長玉聲音發顫,語氣里滿是篤定,先前的僥倖心理徹底破碎,「除了他,沒有別人了,姐姐那麼怕他,一定是他把姐姐囚禁起來了!我們現在就去青竹別院找人,不能就這麼幹等著!」
說著,樊長玉便轉身想要去拿掛在牆邊的短刀,一副立刻就要衝出去找人的模樣。她性子本就剛烈,又懂些拳腳,此刻擔憂沈知微的安危,早已顧不得危險,只想立刻把人救出來。
「你冷靜點!」謝征立刻起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語氣堅定,強行讓她停下腳步,「現在去別院,不僅救不了知微,反而會打草驚蛇,徹底陷她於險境!」
「可是姐姐在他手裡,我怎麼冷靜得下來!」樊長玉回頭,眼底滿是淚水,聲音帶著崩潰,「我們再等下去,姐姐不知道還要受多少委屈!謝征,你有本事,你有人手,你快派人去救她啊!」
「不可輕舉妄動。」謝征握著她的手腕,力道適中,既不讓她掙脫,又不會弄疼她,語氣放緩,帶著耐心的安撫,「你想想,青竹別院外圍守衛森嚴,暗哨密布,我們的人根本無法靠近,若是強行闖入,對方必定會對知微下手,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他頓了頓,看著樊長玉漸漸平復下來的情緒,才繼續說道:「我剛才回來之前,又重新去了青竹別院外圍探查,發現院內徹夜燈火通明,卻沒有任何人員出入,看似平靜,實則處處透著詭異。我已經加派了人手,將別院團團圍住,二十四小時嚴密盯守,只要蘇珩或者院內的人有任何異動,我們立刻就能知曉。」
樊長玉看著謝征眼底的沉穩與堅定,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下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她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腕,低下頭,聲音沙啞:「是我太衝動了,我只是……太擔心姐姐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換做是我,也無法鎮定。」謝征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卻沒有過多表露,只是輕聲叮囑,「眼下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沉住氣,等待時機,同時繼續追查蘇珩的真實身份,只有摸清他的底細,才能找到救人的突破口。」
說到蘇珩的身份,謝征的神色愈發凝重,他想起先前追查的線索,想起念安那張酷似幼時齊旻的臉龐,心頭的疑團越來越大。他看向樊長玉,語氣變得鄭重,開口問道:「長玉,你與沈姑娘相處一年多,她有沒有跟你提過,來臨安之前,在何處生活?比如她的家鄉、她的家人,或是長信王府,還有……念安的生父?」
「從未提起過。
樊長玉微微一怔,搖了搖頭:「從未提過。我剛認識姐姐的時候,她就已經懷著念安,獨自一人在臨安開了這家小館,之後我逃難過來,她收留了我。」
「她對自己的過去,一字不提?」謝征追問。
「是,我偶爾想問,可她神色總是很淡,像是不願提及,我便再也沒問過。」樊長玉點頭,隨即又急切開口,「怎麼突然問這些?難道姐姐的失蹤,和長信王府有關?」
謝征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緩緩開口:「我這些天暗中追查蘇珩,也查了沈姑娘,知她並非臨安本地人,多年前曾入過長信王府為婢,在府中待過很長一段時間,伺候的正是世子隋元淮。」
「而兩年前,悄無聲息離開長信王府,一路輾轉來到臨安,抵達時已有兩個月身孕。」謝征緩緩道出查到的實情,沒有絲毫隱瞞,「時間線對上,伺候隋元淮後平日又極少出院門,孩子的生父,極有可能和隋元淮有關。」
「那蘇珩……會不會就是隋元淮的人?甚至……就是隋元淮本人?」樊長玉大膽猜測,想起沈知微每次面對蘇珩時的閃躲懼怕,心頭越發篤定。
「這個可能我不是沒想過。」謝征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疑慮,「只是,長信王世子隋元淮自幼身受重傷,容貌損毀,極少在外人面前露面,性情也極為孤僻,和在臨安露面的蘇珩,行事模樣對不上,我暫時沒法確定。」
謝征沒有把話說死,畢竟他也無法完全確定,「蘇珩來歷乾淨得反常,偏偏在知微附近定居,向知味居訂貨,刻意接近她們母子,處處透著蹊蹺。」
「可姐姐已經離開王府,他為何還要追到臨安,把姐姐擄走?」樊長玉聲音發緊,滿心都是擔憂。
「這就是關鍵。」謝征眸色深沉,「要麼是隋元淮不肯放知微離開,要麼是知微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他必須把人控制在身邊。我之前留意到,蘇珩看念安的眼神很複雜,絕非普通客商對孩童的態度。」
樊長玉想起沈知微每次見到蘇珩的閃躲與恐懼,心口陣陣發緊:「姐姐一定是在王府受了委屈,才會拼命逃走,不然她不會那麼怕一個陌生人。」
謝征看向長玉,語氣鄭重,「接下來,你要格外小心,守好念安,不要輕易離開知味小館,暗處有我的人保護,若是有任何異動,不要衝動,第一時間保護好自己和念安。」
謝征叮囑樊長玉安心在店內等候,便再次起身,準備外出繼續追查。
他看著樊長玉眼底的疲憊,柔聲說道:「你也熬了一夜,抽空歇一會兒,別把自己累垮了,知微還需要你,念安也需要你。」
樊長玉點點頭,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輕輕合上房門,才轉身回屋,看向裡間熟睡的念安,緊緊攥住了拳頭。
而此時的青竹別院,深處的寢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天色已經微微泛亮,微弱的天光透過窗欞,照進屋內,映得滿室狼藉。錦褥凌亂,散落著幾件撕扯破損的衣物,空氣中瀰漫著難以言說的壓抑氣息,處處都透著昨夜的瘋狂與糾纏。
沈知微蜷縮在床榻的角落,渾身冰涼,衣衫單薄,遮不住身上斑駁的痕跡,臉色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雙眼空洞地望著窗外,沒有任何神采,像是失去了靈魂的木偶,一動不動。
昨夜的暴虐與禁錮,如同噩夢一般,一遍遍在她腦海中回放,那些不堪的回憶,那些極致的痛苦與恐懼,徹底將她擊垮。
就在這時,床榻一側的身影微微動了動。
齊旻緩緩睜開眼睛,眼底還帶著未散盡的猩紅與偏執,他一睜眼,第一時間就看向身旁的沈知微,長臂一伸,再次將她緊緊攬入懷中,力道大得近乎殘忍,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沈知微渾身一顫,下意識想要掙扎,卻渾身酸軟,沒有半分力氣,只能任由他抱著,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滿心都是恐懼與抗拒。
感受到懷中人的顫抖,齊旻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不舍,可轉瞬就被更深的偏執與占有欲覆蓋。他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卻依舊透著不容抗拒的強勢。
「醒了?」
沈知微緊閉雙眼,不肯說話,也不肯看他,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他的衣襟。
齊旻低頭,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龐,看著她滿臉的淚水,心頭一陣發緊,他伸出指尖,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難得帶著一絲輕柔,與昨夜的暴虐判若兩人。
「別再哭了,我不喜歡看你哭。餓了嗎?我讓人送些吃食進來。」
「你放開我……」沈知微終於開口,聲音嘶啞破碎,微弱得幾乎聽不清,「隋元淮,你放我走,我求你了……」
「放你走?」齊旻輕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與偏執,他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看著自己,眼底猩紅翻湧,「你是我的人,是我孩子的娘親,我憑什麼放過你?沈知微,你給我記住,從你踏入靜思院的那一刻起,你就只能是我的,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擺脫我!」
提到孩子,沈知微的眼神瞬間變得緊張,她死死盯著齊旻,語氣帶著哀求:「念安是無辜的,你不要傷害他,求你,他還那么小,他什麼都不知道。」
齊旻看著她滿眼護著念安的模樣,心底瞬間湧起濃烈的嫉妒與戾氣,臉色愈發陰沉。他看著沈知微,眼神冰冷,語氣帶著扭曲的恨意:「你就這麼在乎他?你的心裡,眼裡,就只有他,從來都沒有我,是不是?」
從念安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對這個孩子又愛又恨,愛是因為他是沈知微生的,是他的骨血,恨是因為他的存在,時刻威脅著自己的前路。在他心裡,念安從來都不只是他的兒子,更是他的敵人,是隨時可能取代他的隱患。
可這些心思,他不能對沈知微說,只能化作滿腔的嫉妒與偏執,發泄在她身上。
「他是我的兒子,我是他的娘親,我不在乎他,難道要在乎你嗎?」沈知微看著他扭曲的神色,鼓起勇氣,厲聲反駁,「隋元淮,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你只懂占有,你把我困在身邊,不過是你的私慾,你從來都沒有真心待過我!」
「我不懂愛?」齊旻嗤笑一聲,眼底滿是瘋狂,「我為了你,隱忍多年,費盡心思找遍天下,我把你找回來,留在我身邊,給你錦衣玉食,這難道不是愛?沈知微,你要搞清楚,是你不知足,是你一心想要逃離,是你背叛我!」
他自幼在仇恨中長大,在仇人府中隱忍蟄伏,活得小心翼翼,戴著面具度日,從未感受過溫情,沈知微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唯一的執念。他不懂如何去愛,只知道要把她牢牢鎖在身邊,不准她離開,不准她眼裡有別人,這就是他全部的心意。
他的愛,偏執,瘋狂,扭曲,傷人傷己,卻至死方休。
「我沒有背叛你,當初在靜思院,我真心待你,可你呢?你把我當成囚犯一樣囚禁起來,不准我出門,不准我和外人說話,讓我與世隔絕,那不是愛,是折磨!」沈知微淚流滿面,字字泣血,訴說著自己的委屈與痛苦,「我受夠了那樣的日子,我有錯嗎?」
「我那是護著你!王府人心叵測,只有待在我身邊,你才是安全的!」齊旻厲聲反駁,眼底滿是固執,他從不覺得自己有錯,「我不准你接觸外人,只是不想你被別人傷害,不想你眼裡有別人,我有錯嗎?」
「我不需要這樣的保護!」沈知微拼命搖頭,淚水洶湧,「我想要的是自由,是安穩,是不用活在恐懼里,這些你都給不了我,你給我的只有痛苦和折磨!」
兩人爭執不下,齊旻看著沈知微滿臉的淚水與決絕,心底又疼又恨,他不想再和她爭論這些,他只想讓她安分下來,留在自己身邊。
他俯身,再次將她緊緊抱住,無視她的掙扎與抗拒,語氣帶著偏執的堅定:「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放你走。你乖乖待在別院,安分守己,我可以讓你見到念安,可若是你再想著逃離,再想著反抗,那就別怪我心狠,我會讓你一輩子都見不到他!」
這是沈知微的軟肋,是她唯一的死穴。
沈知微瞬間停止了掙扎,渾身冰冷,徹底僵在原地,淚水流得更凶,滿心都是絕望。她知道,齊旻說到做到,他為了把她留在身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滿心都是無力與絕望,她知道,這一次,她真的逃不掉了,她的人生,她的自由,終究還是被他徹底囚禁,再也無法掙脫。
齊旻感受到懷中人的平靜,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動作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溫柔,可這份溫柔,卻讓沈知微覺得無比諷刺,更加恐懼。
「乖乖留在我身邊,不好嗎?」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呢喃,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我會給你一切,會護著你,護著念安,只要你不離開我,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沈知微緊閉雙眼,一句話都不想說,滿心只剩下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