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元淮在京北霧靈山一帶開始搜尋沈知微,已連續奔波數月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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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沈知微憑空消失後,他未在任何一處城池、驛站、村落留過半分喘息餘地。
這日天色微亮,霜氣裹著寒風颳過山林,隨元淮一身玄色勁裝,立於峽谷高處,指尖捏著暗衛呈上來的空白排查記錄,指節微微泛白。近月毫無進展,並未讓他生出半分退意,反倒愈發偏執,當即冷聲下令:「前隊繼續向西,後隊往北越境,三日內把黑風口、亂石坡兩處險地翻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北方春寒料峭,風沙大、濕氣重,晝夜溫差極大。隨元淮自幼年便因面部深度燒傷,常年佩戴青銅面具,從未在人前摘落。燒傷疤痕深入肌理,皮膚敏感脆弱,畏風寒、畏潮濕、畏勞累、畏情緒劇烈波動,一旦受刺激,便會紅腫、灼熱、潰爛、瘙癢,痛苦難忍。
此次北地奔波,風餐露宿,面具長期緊貼面部,空氣不流通,加之風寒侵入、勞累過度、心神緊繃,舊燒傷在無聲中持續惡化。
起初只是輕微的刺癢,他只當是尋常摩擦,隨手揮退了暗衛想要遞上的藥膏,依舊每日親赴險地巡查,甚至深夜親自帶隊蹲守可疑村落,不肯有半分懈怠。他太自信,自信自己的掌控力,自信自己的暗衛無孔不入,更自信沈知微絕不可能逃出他的勢力範圍,即便此處無人,便繼續往北,越境、入荒、進蠻夷之地,他也要將人找出來。這份偏執壓過了身體的不適,也壓過了舊傷爆發的前兆。
未時三刻,隨元淮率親衛深入峽谷背陰處,此處寒風穿谷,冷氣直鑽面具縫隙,狠狠砸在舊傷之上。剎那間,一股鑽心蝕骨的劇痛從面頰炸開,並非皮肉之痛,而是疤痕深處的神經被狠狠撕扯,如同烈火再次覆面,燙得他渾身一僵。他強撐著身形未倒,抬手死死按住面具,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皮下疤痕紅腫凸起,滾燙得嚇人。
身旁親衛見狀大驚,剛要開口詢問,便被隨元淮一記冷冽的眼神逼退。他此刻身份特殊,一旦面部舊傷暴露、不得不摘下面具,便是身份敗露、喪命之禍,一絲一毫的軟肋都不能展露。這份焦慮瞬間加重了他的偏執,痛意越烈,他尋人的念頭便越瘋狂,只當是自己不夠嚴苛、排查不夠徹底。
隨元淮強壓著痛意,轉身走出峽谷,立於開闊處,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半分痛苦:「傳令下去,十二隊暗衛全部北進,越過邊境線,搜遍漠北三城,凡有藏匿流民者,格殺勿論。」
暗衛們無人敢違逆,當即領命,快馬加鞭離去。隨元淮獨自走入臨時搭建的軍帳,揮手屏退所有人,才緩緩摘下青銅面具。鏡中映照出的左臉猙獰可怖,舊燒傷疤痕大面積紅腫、潰爛,表皮滲出血水,水泡密密麻麻,痛得他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這不是簡單的外傷,是陳年深度燒傷全面爆發,瘡疤痛徹骨髓,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神經,可他連一聲悶哼都不肯發出。
他伸手取過案上的烈酒,直接潑在創面上,消毒的劇痛讓他身形晃了晃,卻依舊面無表情。他清楚,這傷不能拖,更不能暴露,必須在絕對隱秘的情況下醫治,否則不僅尋不了人,連性命與基業都會化為烏有。而此刻,遠在江南的沈知微,腹中已悄然孕育新的生命,歲月安穩,煙火漸生,與北地冰寒刺骨、痛入骨髓的隨元淮,隔了萬水千山。
隨元淮簡單處理了傷口,重新戴上面具,走出軍帳,依舊是那個殺伐果斷、智計無雙的掌權者,仿佛剛才的劇痛從未出現。他翻身上馬,馬鞭一揮,率親衛繼續往北,舊傷在面具下不斷惡化,偏執在心底瘋狂滋長,他要找遍北地每一寸土地,直到找到人為止。
隨元淮率部北進漠北邊境五日,暗衛已將漠北三城翻了底朝天,依舊沒有沈知微的半分蹤跡。他的自信在日復一日的空白排查中漸漸扭曲,偏執愈發深重,而面部舊燒傷的痛意,也一日重過一日,從最初的間歇性劇痛,變成了持續性的灼燒撕裂,即便戴著面具,也能感受到皮下潰爛的痕跡,每一次轉動脖頸、每一次開口說話,都牽扯著瘡疤,痛得他指尖發涼。
他深知,再這樣硬撐下去,非但尋不到人,還會因傷失控,暴露致命軟肋。隨元淮當即在邊境驛站停下,屏退所有無關人手,只留親衛與暗衛統領在帳外把守,三丈之內,飛鳥難近。他抬手摘下面具,扔在案上,左臉的潰爛已愈發嚴重,疤痕組織壞死,散發著隱隱的熱氣,連眼尾都被牽扯得微微發紅。
暗衛統領單膝跪地,不敢抬頭直視,只聽帳內傳來冷冽的聲音:「三日內,尋遍天下專治燒傷瘡瘍的神醫,要隱世、無門派、與朝堂無涉、口風嚴密者,找不到,提頭來見。」
暗衛統領領命,當即派出最精銳的暗衛,分赴南北東西四路,遍訪民間隱醫、江湖聖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找到能醫治陳年深度燒傷的人。隨元淮坐在帳內,案上攤著全國輿圖,指尖在漠北邊境重重一點,又緩緩滑向江南方向,他依舊偏執地認為,沈知微只是藏在了更北的荒蠻之地,只要傷好,便能繼續搜尋,而恢復容貌,更是他尋人的關鍵——自小戴面具,無人識他真容,治好傷疤、褪去面具,他便能以全新身份行事,更易接近沈知微,不會引起半分警惕。
這份念頭支撐著他熬過日復一日的劇痛,他拒絕了隨行軍醫的診治,寧可硬扛,也絕不暴露半分傷勢。每日裡,他依舊如常處理麾下事務,調派暗衛、梳理情報、下達指令,與手下暗衛的對話全是排查進展、兵力布防、情報核對,無一句提及自身傷痛,冷靜得近乎冷酷。
第三日入夜,暗衛帶回一位年過七旬的老者,人稱「鬼手醫」,隱居西南深山,專治陳年燒傷惡瘡,一生不問朝堂、不涉紛爭,醫術卓絕,卻性情古怪,只認金銀,不問身份。隨元淮親自驗查,確認老者無任何背景、無眼線牽連,才將人帶入密帳,摘下青銅面具。
鬼手醫見到他面部傷勢,當即皺眉:「大人這是幼年深度燒傷,陳年舊疤入髓,如今風寒侵體、勞累過度,全面爆發,要治可以,周期極長,至少三月,過程痛苦萬分,且需絕對靜養,不可受風、不可焦慮、不可遠行。」
隨元淮指尖敲擊案幾,聲音平靜無波:「治好,不留疤,要多久?」
「三月整,每日早晚換藥,內服湯藥,缺一不可,疤可盡去,恢復原貌。」
「治。」隨元淮隻字未提靜養,只下令,「密帳封鎖,所有人不得出入,你每日在此醫治,所需藥材,暗衛即刻送來,此事若有半分泄露,你與帳外所有人,全部陪葬。」
鬼手醫不敢怠慢,當即開始診治。第一次徹底清創,老者以銀刀剔除壞死組織,紗布粘連創面,撕扯時如同剝皮剔骨,隨元淮端坐於椅,一手按在案上,指節捏得發白,額角冷汗滾落,卻始終一言不發,連眉頭都未皺一下。暗衛在帳外守著,只聽得帳內寂靜無聲,無人知曉帳中正在進行著何等痛徹骨髓的治療。
此後三月,隨元淮便在邊境驛站隱秘養傷,每日與暗衛的交集,只限於接收北地排查情報、調派人手繼續搜尋、傳遞朝堂勢力消息,所有指令精準狠絕,智商卓絕,將各方勢力拿捏得死死的,即便身受重傷,也未讓麾下生出半分異心。他依舊偏執地讓暗衛不斷北進,從漠北到極寒之地,一寸寸搜尋,不肯放棄一絲可能。
而治療的痛苦,從未消減。每日換藥,冷熱草藥刺激創面,神經暴露在外,痛得他徹夜難眠,內服湯藥藥性猛烈,時常讓他頭暈目眩,可他依舊堅持,只為治好傷疤、恢復容貌,能毫無顧忌地去找沈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