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冷水的黑布,死死捂住靜思院的每一寸角落。
屋內只點著一盞昏燈,火光搖搖晃晃,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顯得格外孤寂壓抑。沈知微蜷縮在床榻最里側,背脊貼著冰冷的牆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白日裡的隨元淮,是世間最溫柔的。
他會將最好的狐裘裹在她身上,會親手為她剝去瓜果的薄皮,會把京中最新鮮的點心一一送到她面前,會在她指尖發涼時,牢牢握住揣進自己懷中暖著。他給她的寵愛,細緻到衣食住行,奢華到勝過王府所有貴女。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他也給了她最殘酷的禁錮。
封死門窗,鎖住院門,收去所有尖銳之物,不准她踏出房門一步,不准她對著窗外發呆,不准她偷偷掉淚,更不准她心底生出半分「想逃」的念頭。
不准哭,不准怨,不准想逃。
這是他的溫柔,也是他的屠刀。
沈知微早已明白,他給她全世界,卻獨獨不肯給她——自由。
身側的人忽然輕輕一顫。
起初只是極細微的抖動,到後來,整個人都蜷縮起來,肩背繃得如同拉緊的弓弦,呼吸驟然變得急促、混亂,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沈知微的心一點點提了起來。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平日裡的他,即便夜裡再偏執狠戾,也是冷靜的、強勢的、掌控一切的。可此刻,他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狠狠纏住,掙扎不得,痛苦不堪。
細碎的囈語,從他齒間斷斷續續漏出來。
「疼……母妃……」
「別……別碰我……」
「火……好燙……」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卻裹著濃得化不開的恐懼與痛楚。
沈知微僵著身子,緩緩、極輕地轉過半張臉。
昏黃的燈火落在他臉上,那半張常年不離的青銅面具泛著冷硬的光,遮住了他所有神情,只露出緊繃蒼白的下頜,和不斷滲出冷汗的額頭。汗珠順著線條滑落,浸濕了枕巾,也砸在她的心口。
他在做噩夢。
一場讓他崩潰、讓他顫抖、讓他褪去所有偽裝的噩夢。
她不知道他夢見了什麼,不知道那面具之下藏著怎樣的傷痕,不知道他口中的「母妃」與「火」意味著什麼,更不知道他身上背負著東宮覆滅、換子偷生、烈火焚面的滔天秘密。
她只看見——
這個白日溫柔、夜裡狠戾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
心底那點早已凍僵的地方,莫名輕輕一揪。
可也僅僅只是一揪。
心疼,壓不過日夜的囚禁;
憐憫,換不回被剝奪的自由;
同情,更抹不掉那些撕心裂肺的傷害與屈辱。
隨元淮猛地一顫,驟然睜開了眼。
眼底驚魂未定,血絲密布,只剩狼狽與痛楚。他幾乎是本能地抬手,死死按住臉上的青銅面具,指節用力到發白,仿佛一鬆手,那副藏著所有秘密的假面就會脫落。
他絕不能讓她看見。
絕不能讓她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看見他被火燒毀的容顏,窺見他狼狽不堪的脆弱。
沈知微在他身後,輕輕開口,聲音輕而平靜:「你做噩夢了。」
隨元淮周身的氣息瞬間冷冽下來,所有的脆弱被強行斂去,重新裹上一層陰鷙堅硬的外殼。聲音低沉得嚇人,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轉過身去,不准看。」
他不想讓她看見他眼底的慌亂,不想讓她察覺半分異常。
在她面前,他只能是那個冷漠強大、掌控一切的隨元淮,不能是那個在噩夢裡哭喊母妃、被傷痛折磨的齊旻。
沈知微沉默片刻,依言緩緩轉過身,背對著他。
她不懂他為何突然如此強硬,可她能清晰感覺到,他身上那股近乎崩潰的緊繃。
她隱約猜到,他有一段極痛、極黑暗的過去,藏在面具之下,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連提都不能提。
他怕。
怕她看見他的脆弱,怕她嫌棄他的陰暗,怕她因此更加厭惡他、更加想逃離他。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她拽進懷裡,力道大得近乎蠻橫,卻又在觸及她肌膚的那一刻,下意識放輕了力道,只是牢牢圈著,不肯鬆手。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惱羞成怒的強硬,「不准記住剛才的樣子。」
沈知微靠在他懷中,沉默不語。
「我再說一次,」他將下巴抵在她發頂,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溫柔與強硬交織的模樣,「留在我身邊,我給你一切。」
「不准哭,不准難過,不准想那些不該想的。」
「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邊,哪裡都不用去,什麼都不用怕。」
溫柔的話語,裹著最密不透風的控制。
他給她溫暖,卻不准她擁有自己的溫度;
他給她安穩,卻不准她擁有自己的方向;
他給她全部的寵愛,卻要她交出全部的自己。
沈知微輕輕閉上眼。
她不知道他的身世,不知道東宮,不知道換子,不知道燒傷,不知道他是活在仇人府中的太子遺孤。
她只知道一件事——
這個男人用溫柔做枷鎖,用寵愛做囚籠,把她牢牢困在這座不見天日的院子裡,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痛苦是真的,
他的溫柔是真的,
他的偏執是真的,
他的囚禁,也是真的。
而她,絕不會因為他片刻的脆弱,便放棄逃離。
腹中那一點微弱卻鮮活的生命,悄悄提醒著她所有的堅定。
沈知微緩緩抬手,輕輕搭在他環在她腰上的手背上,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
隨元淮渾身一僵,以為她終於心軟,終於願意靠近。
可他不會知道,她指尖的溫度冰涼,眼底沒有半分動容,只有一片死寂的、絕不回頭的決絕。
「我知道了。」
她輕聲說,聲音平靜無波。
隨元淮以為她終於認命,終於妥協,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他將臉埋在她發頂,聲音沙啞得近乎低喃,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脆弱:
「別離開我……知微。」
「千萬別離開我。」
沈知微閉上眼,沒有應聲。
夜色深沉,假面冰冷。
他藏著東宮遺孤的驚天秘密,藏著被火焚毀的容顏,藏著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恨意。
她藏著腹中新生的秘密,藏著逃離的決心,藏著對自由最滾燙的渴望。
一場以愛為名的禁錮,還在繼續。
一場為了新生的逃離,已然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