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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春日遊園,獨占欲起

  暮春深時,長信王府的花園已是一派盛景。

  牡丹開得潑天富貴,海棠堆煙,暖風裹著花香漫過亭台樓閣,連廊下都懸著新系的宮絛與香囊,一派富貴溫柔鄉。

  府中今日小宴,雖不算大排筵宴,卻也喚了合府上下有頭有臉的人一同賞春。管事特意來知會靜思院,說世子久居陰寒之地,該多曬曬太陽、沾些春氣,對身子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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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微捧著剛溫好的藥進來時,便輕聲提了一句。

  她原以為,以隨元淮的性子,必定會冷冷回絕。

  他素來厭棄人多,厭棄目光,厭棄一切熱鬧與虛偽,靜思院那方冷清小天地,才是他常年蜷縮的殼。

  可今日,他卻只沉默片刻,淡淡應了一聲:

  「走吧。」

  沈知微微怔,隨即溫順應下:「是,奴婢扶您。」

  她不知道,他肯踏出靜思院,從來不是為了什麼春日光景。

  只是因為,她提起時眼底那一點淺淺的嚮往,被他看在了眼裡。

  更因為,他要把她放在視線之內,牢牢看著,不讓她離開片刻。

  一路行至花園,人漸漸多了起來。

  丫鬟僕婦往來穿梭,主子姨娘們圍坐賞花,笑語陣陣。

  隨元淮一出現,周遭的聲音便下意識輕了幾分。

  月白錦袍,身形清瘦,青銅面具覆面,只露一截冷白下頜。

  明明身處暖春,他周身卻像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意,生人勿近,陰鷙難近。

  旁人看他的眼神,無非幾樣——

  忌憚、鄙夷、好奇,還有幾分敬而遠之的疏離。

  這些目光,他早已習慣,也早已麻木。

  可當那些視線,若有似無飄到他身側的沈知微身上時,隨元淮指節,幾不可查地繃緊了。

  沈知微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色襦裙,未施粉黛,眉眼乾淨柔和,站在冷寂的他身邊,像寒石旁生出的一株軟蘭。

  她扶著他手臂的姿勢輕而穩,不多言,不多看,只安分守己地陪著。

  可就是這樣溫順乾淨的模樣,落在旁人眼裡,便忍不住多打量幾眼。

  「那便是靜思院那位面具世子吧……」

  「身邊跟著的丫鬟倒是生得清秀,看著性子也軟。」

  「能伺候那樣一位主子,還能安安穩穩,也算有些本事。」

  細碎的議論隨風飄來,不高不低,剛好入耳。

  沈知微垂著眼,指尖輕輕蜷了蜷,有些不自在。

  她不習慣被人這樣圍觀議論,更不習慣自己與他一同成為旁人眼中的談資。

  「世子,這邊人多嘈雜,我們往溪邊走走吧?」她輕聲提議,「那邊清淨。」

  隨元淮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上。

  她在侷促,在不安。

  那一點柔軟的窘迫,落在他心上,竟讓他周身戾氣不自覺收了幾分。

  「好。」

  他應得簡短,卻帶著旁人從未有過的縱容。

  兩人慢慢避開人群,走到溪邊柳下。

  流水潺潺,柳絮紛飛,四下清靜,只剩下風與花香。

  沈知微輕輕鬆開扶著他的手,退後半步規規矩矩站著,不再多言。

  她慣會這樣——不打擾,不越界,安安靜靜,像一道不會刺眼的微光。

  隨元淮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卻沒看春色,只落在她身上。

  陽光落在她發頂,細細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長睫輕垂,唇色淺淡,整個人溫溫柔柔,不吵不鬧。

  這是二十年來,第一個不帶任何目的靠近他的人。

  第一個不嫌棄他面具、不畏懼他性情、不算計他身份的人。

  第一個把他當成人,而不是怪物、不是棋子、不是復仇工具的人。

  他活在黑暗裡太久,久到心早已凍成寒潭。

  而她,是唯一落進潭裡的暖。

  貪戀一起,占有便瘋長。

  他看著她,心底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麼好的人,這麼暖的光,只能是他的。

  誰也不能看,誰也不能念,誰也不能碰。

  「世子,要不要坐近些?日頭暖,對身子好。」沈知微見他久不動,輕聲開口。

  她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王府里幾位旁支子弟與管事家的公子,結伴遊園,恰好路過。

  其中一人目光掃過來,在沈知微臉上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輕佻驚艷,隨即笑著湊上前來。

  「這不是隨世子嗎?難得見您出門。」那人拱手,語氣看似恭敬,眼神卻散漫,「這位姐姐是……伺候世子的丫鬟?生得倒是標緻。」

  一句「標緻」,像一根針,狠狠扎在隨元淮心上。

  他緩緩抬眼,眸色瞬間沉如寒潭。

  方才還勉強維持的平靜,在這道冒犯的目光之下,瞬間碎裂。

  「與你無關。」

  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沒有半分客氣。

  那人一愣,大概沒料到一個人人輕視的病弱世子,口氣竟如此強硬,臉上訕訕一下,又強撐著笑道:「世子何必如此見外,不過隨口一問。」

  「隨口一問?」隨元淮緩緩站起身,身形雖瘦,壓迫感卻驟然鋪開,「本世子身邊的人,你也配隨口一問?」

  一句話,冷厲刺骨。

  對方臉色頓時難看,卻礙於長信王府的顏面,不敢當場發作,只勉強拱了拱手,悻悻帶人離開。

  人一走,柳下重歸寂靜。

  可隨元淮身上的寒意,卻半點沒有散去。

  沈知微心頭微緊,小聲道:「世子,彆氣……」

  「氣?」

  他忽然轉身,逼近一步。

  沈知微下意識後退,後背抵上粗糙的柳樹皮,退無可退。

  男人俯身,青銅面具冰涼的邊緣貼著她的額角,呼吸落在她唇畔,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

  「我不是氣旁人。」

  他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帶著蝕骨的偏執。

  「我氣的是——他們看得見你。」

  「他們敢打量你,敢議論你,敢對你生出半分不該有的心思。」

  沈知微心頭一顫,抬眼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裡面沒有平日的冷漠,只有翻湧的不安、恐懼,以及近乎瘋狂的占有。

  他是怕。

  怕她被人搶走,怕她被人覬覦,怕她這束光,最終不屬於他。

  「沈知微,你記著。」

  他指尖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從你踏進靜思院那日起,你就是我的。」

  「你的人,你的笑,你的溫柔,你的一切,都只能屬於我。」

  「不准對旁人溫順,不准對旁人說話,不准讓任何人看見你的好。」

  「從今往後,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再踏出靜思院一步。」

  每一句,都是禁錮,都是宣告。

  沈知微睫毛輕顫,眼眶微微發熱。

  她聽得心慌,聽得害怕,可心底深處,卻又莫名生出一絲心疼。

  眼前這個人,戴著冰冷的面具,藏著滿身傷痕,活在仇恨與孤獨里,連喜歡一個人,都只會用這樣極端霸道的方式。

  她張了張嘴,最終輕輕應了一聲,聲音細弱卻清晰:

  「……奴婢知道了。」

  隨元淮一怔。

  他以為她會怕,會哭,會反抗,會求他放過。

  卻沒想到,她只是溫順應下。

  那一瞬間,心底的戾氣驟然潰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慌亂的軟。

  他不想嚇她。

  一點也不想。

  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一想到她會離開,會屬於別人,他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毀掉。

  他緩緩鬆開手,指尖輕輕拂過她泛紅的眼角,動作輕得近乎虔誠。

  「別怕。」他聲音沙啞,「我不會傷你。」

  「我只是……不能沒有你。」

  風拂過柳枝,柳絮落在她發間。

  春日依舊溫暖,可沈知微的心,卻輕輕一沉。

  她隱隱明白——

  靜思院,很快就不再是她的安身之處。

  而是他為她,親手打造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