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深時,長信王府的花園已是一派盛景。
牡丹開得潑天富貴,海棠堆煙,暖風裹著花香漫過亭台樓閣,連廊下都懸著新系的宮絛與香囊,一派富貴溫柔鄉。
府中今日小宴,雖不算大排筵宴,卻也喚了合府上下有頭有臉的人一同賞春。管事特意來知會靜思院,說世子久居陰寒之地,該多曬曬太陽、沾些春氣,對身子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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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捧著剛溫好的藥進來時,便輕聲提了一句。
她原以為,以隨元淮的性子,必定會冷冷回絕。
他素來厭棄人多,厭棄目光,厭棄一切熱鬧與虛偽,靜思院那方冷清小天地,才是他常年蜷縮的殼。
可今日,他卻只沉默片刻,淡淡應了一聲:
「走吧。」
沈知微微怔,隨即溫順應下:「是,奴婢扶您。」
她不知道,他肯踏出靜思院,從來不是為了什麼春日光景。
只是因為,她提起時眼底那一點淺淺的嚮往,被他看在了眼裡。
更因為,他要把她放在視線之內,牢牢看著,不讓她離開片刻。
一路行至花園,人漸漸多了起來。
丫鬟僕婦往來穿梭,主子姨娘們圍坐賞花,笑語陣陣。
隨元淮一出現,周遭的聲音便下意識輕了幾分。
月白錦袍,身形清瘦,青銅面具覆面,只露一截冷白下頜。
明明身處暖春,他周身卻像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意,生人勿近,陰鷙難近。
旁人看他的眼神,無非幾樣——
忌憚、鄙夷、好奇,還有幾分敬而遠之的疏離。
這些目光,他早已習慣,也早已麻木。
可當那些視線,若有似無飄到他身側的沈知微身上時,隨元淮指節,幾不可查地繃緊了。
沈知微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色襦裙,未施粉黛,眉眼乾淨柔和,站在冷寂的他身邊,像寒石旁生出的一株軟蘭。
她扶著他手臂的姿勢輕而穩,不多言,不多看,只安分守己地陪著。
可就是這樣溫順乾淨的模樣,落在旁人眼裡,便忍不住多打量幾眼。
「那便是靜思院那位面具世子吧……」
「身邊跟著的丫鬟倒是生得清秀,看著性子也軟。」
「能伺候那樣一位主子,還能安安穩穩,也算有些本事。」
細碎的議論隨風飄來,不高不低,剛好入耳。
沈知微垂著眼,指尖輕輕蜷了蜷,有些不自在。
她不習慣被人這樣圍觀議論,更不習慣自己與他一同成為旁人眼中的談資。
「世子,這邊人多嘈雜,我們往溪邊走走吧?」她輕聲提議,「那邊清淨。」
隨元淮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上。
她在侷促,在不安。
那一點柔軟的窘迫,落在他心上,竟讓他周身戾氣不自覺收了幾分。
「好。」
他應得簡短,卻帶著旁人從未有過的縱容。
兩人慢慢避開人群,走到溪邊柳下。
流水潺潺,柳絮紛飛,四下清靜,只剩下風與花香。
沈知微輕輕鬆開扶著他的手,退後半步規規矩矩站著,不再多言。
她慣會這樣——不打擾,不越界,安安靜靜,像一道不會刺眼的微光。
隨元淮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卻沒看春色,只落在她身上。
陽光落在她發頂,細細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長睫輕垂,唇色淺淡,整個人溫溫柔柔,不吵不鬧。
這是二十年來,第一個不帶任何目的靠近他的人。
第一個不嫌棄他面具、不畏懼他性情、不算計他身份的人。
第一個把他當成人,而不是怪物、不是棋子、不是復仇工具的人。
他活在黑暗裡太久,久到心早已凍成寒潭。
而她,是唯一落進潭裡的暖。
貪戀一起,占有便瘋長。
他看著她,心底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麼好的人,這麼暖的光,只能是他的。
誰也不能看,誰也不能念,誰也不能碰。
「世子,要不要坐近些?日頭暖,對身子好。」沈知微見他久不動,輕聲開口。
她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王府里幾位旁支子弟與管事家的公子,結伴遊園,恰好路過。
其中一人目光掃過來,在沈知微臉上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輕佻驚艷,隨即笑著湊上前來。
「這不是隨世子嗎?難得見您出門。」那人拱手,語氣看似恭敬,眼神卻散漫,「這位姐姐是……伺候世子的丫鬟?生得倒是標緻。」
一句「標緻」,像一根針,狠狠扎在隨元淮心上。
他緩緩抬眼,眸色瞬間沉如寒潭。
方才還勉強維持的平靜,在這道冒犯的目光之下,瞬間碎裂。
「與你無關。」
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沒有半分客氣。
那人一愣,大概沒料到一個人人輕視的病弱世子,口氣竟如此強硬,臉上訕訕一下,又強撐著笑道:「世子何必如此見外,不過隨口一問。」
「隨口一問?」隨元淮緩緩站起身,身形雖瘦,壓迫感卻驟然鋪開,「本世子身邊的人,你也配隨口一問?」
一句話,冷厲刺骨。
對方臉色頓時難看,卻礙於長信王府的顏面,不敢當場發作,只勉強拱了拱手,悻悻帶人離開。
人一走,柳下重歸寂靜。
可隨元淮身上的寒意,卻半點沒有散去。
沈知微心頭微緊,小聲道:「世子,彆氣……」
「氣?」
他忽然轉身,逼近一步。
沈知微下意識後退,後背抵上粗糙的柳樹皮,退無可退。
男人俯身,青銅面具冰涼的邊緣貼著她的額角,呼吸落在她唇畔,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
「我不是氣旁人。」
他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帶著蝕骨的偏執。
「我氣的是——他們看得見你。」
「他們敢打量你,敢議論你,敢對你生出半分不該有的心思。」
沈知微心頭一顫,抬眼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裡面沒有平日的冷漠,只有翻湧的不安、恐懼,以及近乎瘋狂的占有。
他是怕。
怕她被人搶走,怕她被人覬覦,怕她這束光,最終不屬於他。
「沈知微,你記著。」
他指尖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從你踏進靜思院那日起,你就是我的。」
「你的人,你的笑,你的溫柔,你的一切,都只能屬於我。」
「不准對旁人溫順,不准對旁人說話,不准讓任何人看見你的好。」
「從今往後,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再踏出靜思院一步。」
每一句,都是禁錮,都是宣告。
沈知微睫毛輕顫,眼眶微微發熱。
她聽得心慌,聽得害怕,可心底深處,卻又莫名生出一絲心疼。
眼前這個人,戴著冰冷的面具,藏著滿身傷痕,活在仇恨與孤獨里,連喜歡一個人,都只會用這樣極端霸道的方式。
她張了張嘴,最終輕輕應了一聲,聲音細弱卻清晰:
「……奴婢知道了。」
隨元淮一怔。
他以為她會怕,會哭,會反抗,會求他放過。
卻沒想到,她只是溫順應下。
那一瞬間,心底的戾氣驟然潰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慌亂的軟。
他不想嚇她。
一點也不想。
可他控制不住。
只要一想到她會離開,會屬於別人,他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毀掉。
他緩緩鬆開手,指尖輕輕拂過她泛紅的眼角,動作輕得近乎虔誠。
「別怕。」他聲音沙啞,「我不會傷你。」
「我只是……不能沒有你。」
風拂過柳枝,柳絮落在她發間。
春日依舊溫暖,可沈知微的心,卻輕輕一沉。
她隱隱明白——
靜思院,很快就不再是她的安身之處。
而是他為她,親手打造的囚籠。